十月二十六日,早间,双王城火车站。
希尔薇娅站在站台上,表情说不上生气,但也绝对算不上高兴。
“回来还没待满三个月就又要走……”
希尔薇娅盯着李维,眼里无语加郁闷。
“威廉他知道你才回来没多久,对吧?”
“呃……嗯!”
“那他还叫你过去?”
“因为确实有事嘛。”
“哼~!╭(╯^╰)╮”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确实有事,毕竟李维的那份关于伊比利亚的战略研判是她也亲眼看过。
威廉那边收到之后,紧跟着就发了电报过来,请波希米亚大公尽快去帝都一趟……
“希尔薇娅,他这次应该不会待太久的……”
可露丽站在旁边,终于检查完了李维的小手提箱。
“我看枢密院那边主要就是想当面讨论研判里的几个具体建议,李维肯定跟他们讨论完了就回来!”
她这个说法自然是不会得到希尔薇娅认可的。
“你每次都帮他说话……”
希尔薇娅转头看向,一个白眼送给可露丽。
讨论完就回来?
她才不信!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露丽微微一笑,底气没看出多少,但也没多心虚就是了。
希尔薇娅又哼了一声,但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件事。
她走到李维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到了给我发电报……”
“嗯嗯嗯额!”
“别在枢密院里跟他们说太晚,也别开个没完没了,你该走就走……”
“好的。”
“还有……早点回来!”
李维点了点头:“遵命,第二皇女殿下!”
汽笛响了,推着李维提起手提箱,转身朝车厢走去。
走到车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希尔薇娅还站在原地,可露丽挽着她的胳膊。
他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火车缓缓驶出双王城车站,窗外的城市街景渐渐变成金平原广袤的农田。
李维靠在座位上,想着希尔薇娅刚才的表情。
希尔薇娅也不是真的在抱怨威廉,只是很不乐意他又要走……
李维摇了摇头,从手提箱里翻出那份战略研判的副本,翻到关于南部联合会的那几页,重新读了一遍。
他不知道勒内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伊比利亚的内战随时可能爆发,马德里的宪警虽然暂时只围不打,但选举开始之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南部那些地主还在等机会反扑,而列强的援助从来不是免费的,勒内必须在奥斯特和法兰克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
但他已经比在法兰克时成长了很多。
李维把研判塞回手提箱,不再多想。
……
晚间,火车抵达贝罗利纳中央车站。
李维下了车,没有直接去枢密院,而是先去了皇宫。
威廉在电报里说过,到了之后直接去见他就行。
李维到的时候,威廉正在书房批文件。
看到李维进来,他马上放下笔。
“到了?一路上还好吧。”
“还行,倒是你看上去挺累的?”
李维在旁边坐下。
“因为这几天一直在开会嘛……不过你那封研判一到,枢密院那几位大臣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马上把海军派到伊比利亚去。克劳塞维茨和罗恩倒是意见一致,洛林还在纠结军费的问题,贝仑海姆一如既往地不急着表态,但看得出来他对研判的评价很高。”
“研判只是提供一个框架,可具体怎么做,你们讨论出结果了吗?”
“基本方向定了,海军联合巡逻的事正在跟法兰克那边协调,加泰罗尼亚和原葡萄牙地区的技术对接也在推进。南部联合会的援助,我已经让外交部先摸清楚法兰克顾问团现有的物资转运路线,在操作了……对了,希尔薇娅怎么样?”
“不怎么高兴。”
李维耸耸肩,给了对方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威廉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生气了?”
“嗯哼……”
“说什么了?”
“她提醒我你开会没完没了,到时候让我该走就走!”
“……你应该让她多体谅下我这个当哥哥的!”
“当然了,她说你是个好皇太子!”
“真的?”
“真的!只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气头上,语气大概跟骂人差不多……”
威廉用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我就知道……”
他放下手,一脸无奈。
“算了,反正从小到大她都这样,习惯了!你今晚先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枢密院正式开会。”
李维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对了……”
忽然,威廉叫住他。
“合众国那边出有了点新情况,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的听证会昨天结束了,报告已经公布。有份简报放在给你准备的书房里,有空可以看看。”
于是,李维离开威廉的书房后,没有直接去休息室,拐进了皇宫里专门为他准备的那间书房。
靠墙的书架上放着最近几个月的外交简报和枢密院会议纪要,桌上摆着盏电灯和几份刚送来的文件。
李维脱下外套,拿起最上面那份简报。
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的听证会在经历了数周的传唤、质询和舆论轰炸后,终于落下帷幕。
霍姆斯主席在最后一次听证会上宣读了委员会的最终调查报告。
大致内容是,平克顿侦探社与芝加哥多家钢铁托拉斯之间存在系统性的非法雇佣关系,而且不是个别的偶发事件,直接定性成了长期的制度性勾结。
委员会调查人员在平克顿芝加哥办事处的档案室里找到了十七份雇佣合同,每一份背后都对应着一家钢铁托拉斯或重型机械厂,合同金额从一万到五万金元不等,雇员工种从武装探员到渗透工会的便衣侦探,覆盖范围从厂房内部到工人宿舍区。
联合机械厂工厂主埃德温·哈斯廷斯在之前的听证会上曾经信誓旦旦地声称,他对平克顿侦探社的行为毫不知情,那些武装探员是侦探社自行派遣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委员会的调查人员从芝加哥中央银行调来的转账记录,把这句话打了个稀碎。
记录显示,联合机械厂在过去两年内向平克顿侦探社芝加哥办事处支付的款项总额超过十二万金元,其中至少四笔转账的时间节点,正好与工会内部发生激烈劳资纠纷的日期吻合。
更致命的是,哈斯廷斯本人的证词和银行转账记录之间存在多处无法解释的矛盾。
比如他在六月份的一笔转账上声称是设备维护费,但收款方却是平克顿侦探社的账户。
委员会据此得出结论,哈斯廷斯在听证会上做了虚假陈述,建议司法部就是否构成伪证罪展开独立调查。
同时建议国会就私人武装的合法性进行专门立法,并对涉事托拉斯启动反垄断调查程序。
除了平克顿的问题,报告还花了相当篇幅回应另一件事,也就是八月二十三日,伊利诺伊州国民警卫队在芝加哥废弃工业区向一处居民点开火,造成多名平民伤亡。
委员会在报告中确认,涉事排的五名官兵中,有四人的家族与芝加哥当地工业托拉斯存在直接经济利益关联,其中两人的父亲是芝加哥钢铁协会的缴费会员,一人曾在平克顿侦探社实习。
这些背景信息在事发后曾被当地媒体零星报道过,但委员会这次将其正式纳入调查报告,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确定不是士兵个人的过激行为,定成了托拉斯势力在国民警卫队指挥链内部的渗透。
委员会同时定性,兰德尔准将在事发后第一时间采取的处置措施,是得当且及时的,建议陆军部以此案例为参考,修订国民警卫队的外派行动准则,尤其是在涉及国内治安任务时,应加强对军官背景的审查机制。
“啧……”
李维把报告放下,砸吧了下。
摩根政府依旧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调查报告先定调,听证会公开质询把细节一件一件往外掏,舆论烧够了,最后才把反垄断立法推到台前。
现在舆论已经烧够了,芝加哥流血事件的调查报告把托拉斯钉在道德洼地上,平克顿的雇佣合同和工厂主作伪证的证据链条清清楚楚。
国民警卫队的问题也被正式纳入视野……
虽然报告没有直接批评伊利诺伊州的官员,但指挥链内部被渗透这个定性,等于给了摩根政府一个绝佳的借口来推动民兵法的修订,加强联邦对州国民警卫队的监督权限。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国会里那些原本替托拉斯说话的议员,没有一个敢公开站出来反对反垄断立法。
调查报告刚公布,民意正旺,谁敢替雇佣兵说话,谁的选区就要被选民的抗议信淹没。
即便是东海岸那几家最保守的财经类报纸,对这件事也只是用了一些模糊的措辞表示希望国会在立法时充分评估对企业竞争力的影响,没有一家敢直接说反垄断是错的。
随后,李维翻到简报的最后一页。
摩根总统在报告公布的当天下午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
“联邦政府将认真研究委员会的建议。”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别的评价了,也看不出任何倾向性表态,甚至连“反垄断”这个词都没有提。
但李维意识到,这正是摩根要动手的信号。
之前听证会刚开始的时候,摩根也是这么做的。
不表态,不站台,把所有火力都交给霍姆斯的委员会去扛,自己坐在幕后,等舆论烧到最旺的时候再出手。
现在委员会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报告已经公布,民众的愤怒已经被引导到了最合适的方向,国会里的反对派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
反垄断法案很快就会推出来。
而在内部取得这场大胜之后,摩根政府对伊比利亚的进一步表态,应该也快了。
……
十月二十七日。
李维和威廉一起走进枢密院会议室的时候,几位大臣已经在里面等了。
贝仑海姆依旧坐在老位置,克劳塞维茨正在整理外交部的几份电报,罗恩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
洛林一反常态,进来之后只是把财政部的账本一放就坐下了,看上去已经认命。
威廉在主位坐下,转头看了李维一眼,然后对在场的大臣们说:“今天的会议由波希米亚大公主持。”
几个大臣同时抬起头。
李维没有推辞,开口:
“诸位,之前那份关于伊比利亚当前局势的战略研判,各位都看过了,里面的分析我在这里不再重复。今天要讨论的只有一件事……
“马德里接下来会做什么。
“众所周知,之前伊比利亚王室已经宣布提前选举。
“但选举日期定在十一月,但在之后,马德里必须面对加泰罗尼亚抗税、原葡萄牙两市中立、南部占领区继续扩张的三重压力。
“我想,女王和内阁不可能坐等选举日到来,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这届政府还没有完全瘫痪。”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伊比利亚王室和这届内阁,差不多也该有点急眼了。
克劳塞维茨马上接口:“殿下认为他们会挑一个方向动手?”
“对。”
李维冲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
“但我觉得他们挑不了加泰罗尼亚,加泰罗尼亚的抗税行动背后是地方工商业精英,卡萨尔斯那批人手里有三十万纱锭、五万纺织工人,还有自己的地方议会。
“要是派兵进巴塞罗那,就等于逼加泰罗尼亚在选举前公开宣布抵制,马德里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然后他们也挑不了原葡萄牙地区。
“波尔图和里斯本虽然事实中立,但两市都在观望共和派的动向。陆军一旦开进去,共和派就能名正言顺地号召港口工人和酿酒合作社发起起义。
“到那时候马德里要面对的就不是两个城市的问题,而是整个原葡萄牙地区的问题。
“那他们能挑的只有一个方向……
“南部!”
李维的视线落在了桌上早就铺开的地图上,然后拿起旁边的指挥棒,在赫雷斯、奥苏纳、埃武拉三个地方划上。
“南部的合作社区没有地方议会的法律保护,也没有加泰罗尼亚那种成规模的工商会,更没有共和派在城市里的组织网络。在马德里眼里,打掉南部是最省事的。他们只需要派几个步兵团从封锁线上压过去,把那些被拆掉的庄园围墙重新砌起来就行。”
“代入伊利比亚王室与这届内阁,如果他们真要挑软柿子,那大概率就是南部联合会了。
“而且南部还给他们递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从示威升级到跟宪警动真格,南部开出了第一枪,这就可以被内阁直接定性为武装叛乱。
用镇压叛乱的名义出兵,在选举期间不但不丢分,还能给保守派一个交代,可以让那些在费伦丢掉后不停骂女王软弱的人闭嘴。
“所以,不是马德里会不会动手,而是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
一名联络官快步走进来,将一份刚译出的加密电报送到了李维面前。
李维低头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等他。
而李维也没有让大伙儿等太久,他很快就抬起头:
“说到就到!
“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与法兰克方的情报渠道交叉验证,马德里内阁已经原则上同意对南部占领区采取有限军事行动,目标是在选举前恢复中央政府对安达卢西亚和阿连特茹地区的控制。
“具体行动方案正在由陆军参谋部拟定,预计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实施。
“进攻方向……
“迈雷纳。”
说完情况后,从所有人的眼神里,李维看出了同一个想法。
马德里要打南部,这事本身并不让人意外。
意外的是情报来得这么快,马德里昨天才开完内阁会议,今天这份详细到连进攻方向和大致时间范围都确定的情报就已经被奥斯特跟他们法兰克知道了。
这背后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有人在给奥斯特通风报信,而且这个人的位置不低,还大概率是法兰克那边的手笔。
李维没有在这些问题上停留。
他把那份刚收到的电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面前的其他文件推到一旁。
与此同时,已经有秘书官将赫雷斯、奥苏纳、埃武拉几个据点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而在迈雷纳的位置上,打了个醒目的星号。
“马德里这次行动的目标很明确,直接打掉南部联合会的核心。
“迈雷纳是南部联合会执委会所在地,是物资中转点,是三个老合作社区之间联络网的枢纽。
“一旦迈雷纳被拔掉,奥苏纳、赫雷斯和埃武拉之间的联络就会中断。
“马德里的战术意图没有超出我们之前的评估,但有一点必须单独拿出来提醒,这次肯定不会再是十二个宪警被民兵顶回去那种级别的清场行动了。”
李维指向地图上迈雷纳以南的几个标记,指挥棒沿着标注的路线移动。
“封锁线上的宪警已经蹲了好几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