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斯的《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
法兰克激进派皮埃尔的《机器的主人与生锈的皮鞭》。
还有奥斯特,伯格刚刚发表的《我的一点浅见》。
可露丽的目光停留在伯格和皮埃尔的文章上。
整个世界都在感到震惊。
资本家们在害怕。
贵族们在恐惧。
所有人都觉得,能够毁灭旧世界的全新理论,可怕的怪物,诞生了。
但是可露丽……
她看着报纸上那些激烈的文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他们现在才发现吗……”
可露丽轻声自语。
她靠在沙发上,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工厂的汽笛声。
可露丽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十四岁……
一个出身显赫的小女孩。
虽然对数字极其敏感,比同龄人都要聪明,但她依然只是一个在读书的少女。
那时候的李维,也不是现在这个搅动世界风云的家伙……
记忆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帝都贝罗利纳的图书馆。
因为是周末,图书馆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在图书馆最深处,最偏僻的角落里。
阳光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可露丽躲在一个巨大的书架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粉色头发落在肩上。
那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但她根本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正在偷看李维,心跳得很快。
扑通……扑通……
她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在学校里,有很多穿着华丽礼服的少爷想要追求她,他们会送花,会写一些酸掉牙的诗。
但她对那些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只觉得他们很蠢,连最简单的微积分都算不明白。
但是面对李维,她完全不一样了。
李维没有钱,没有爵位,连衣服都很旧。
可是可露丽就是喜欢看他。
她喜欢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
“我喜欢他!”
十四岁的可露丽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承认这件事。
少女的脸颊开始发烫。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手里的书。
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偷看。
她要过去和他说说话。
可露丽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声。
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她希望李维能抬起头看她一眼。
但是李维没有。
他依然盯着手里的书,好像那本书比全世界都好看。
可露丽有些生气。
她走到长桌旁,拉开李维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有点大,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次,李维终于抬起头了。
他看到了可露丽。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男生看到漂亮女孩时的讨好。
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下午好,可露丽。”
李维的声音很好听,很温和。
可露丽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我来看看书……”
可露丽把手里的数学分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我哪有你那么无聊,天天看这些破历史。”
李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数学书。
“你的微积分已经学到高级阶段了吗?真厉害!你的算术天赋真夸张呀!”
他夸奖了她。
是很真诚的夸奖。
但是可露丽并不觉得开心。
因为李维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大哥哥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小妹妹。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当小妹妹。
“算术有什么用?”
可露丽撇了撇嘴。
“我最近算账算得很烦。”
“算什么账?”
李维合上手里的书,表现出了一点兴趣。
“算我父亲工厂的账。”
可露丽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李维。
这是她最近一直在苦恼的事情。
“我父亲让我帮忙核对今年名下几家厂的利润……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算数上完全讲不通。”
“哦?”
李维微微挑眉。
“说来听听,你这个数学天才都算不通的事情,肯定很有意思!”
可露丽被他这句“数学天才”哄得有点开心。
她往前凑了凑。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我核算了我父亲名下一家拥有五百名工人的纺纱厂。”
可露丽认真地说道,她在谈论数字的时候总是很自信。
“那些工人每天从早上六点,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一个月下来,他们创造了五万奥姆的净利润!
“然后我算了一下他们拿到的工资……
“五百个工人加起来,薪水总和只有三千奥姆!每个人平均六个奥姆,刚好够他们交贫民窟的房租和买最劣质的黑面包!
“剩下的四万七千奥姆,全都作为利润进了我父亲的账户……”
可露丽皱起眉头。
“这在数学上是不合理的。
“他们付出了百分之百的汗水和时间,但他们只得到了微乎其微的生存口粮。
“而我的父亲,他每天只是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喝咖啡、参加宴会,他没有去车间里碰过一次机器。
“但他拿走了九成以上的产出!
“如果用等价交换的数学模型来看,这完全是错误的!为什么会这样?”
可露丽看着李维。
她是真的不理解。
作为新兴资产阶级代表、帝国财政大臣的女儿,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资本天生就该支配劳动,有钱人理应获取最大利益,这就是自由市场的规矩。
但是她的数学天赋又告诉她,这不符合逻辑。
李维安静地听完。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然后笑不出来了。
脸上的温和稍微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严肃。
“你问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可露丽……”
李维轻声说道。
“危险?”
可露丽不明白,眼中更加困惑了。
“只是算数而已……”
然而李维摇了摇头。
他把手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靠近可露丽。
“这不仅仅是算数,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可露丽的心跳再次加快了。
因为李维现在的眼神……
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李维……”
可露丽忍不住问道。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书上写的,和我算出来的不一样?”
这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
阳光依然温暖。
但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可露丽十四年的人生认知。
李维看着她,开口了。
“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维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书上告诉你,奥斯特是由皇帝、官僚和平民组成的。皇帝统治,官僚管理,平民服从。大家各司其职,这是一个完美的金字塔,也是神定的秩序。对吗?”
可露丽点了点头。
“神父和学者也是这么说的,这是维持社会运转的必然规律。”
“那是骗人的。”
李维毫不犹豫地戳破了这个谎言。
可露丽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推翻现有秩序的话!
如果被外面的宪兵听到,是会被抓起来的!
但是李维完全不在乎。
他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其实只有四个字……【匮乏】与【分配】。”
“【匮乏】与【分配】?”
可露丽没听懂。
“是的。”
李维点点头。
“在过去漫长的几千年里,土地和粮食是有限的,也就是【匮乏】。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少部分人使用了暴力。他们建立军队,圈占土地,然后发明了【血统】和【律法】来合法化这种抢劫。
“你刚才算的账,其实就是这个真相的延续……
“你父亲的工厂,本质上不过是把领主的庄园换成了厂房,把农奴换成了工人…利润的分配,从来不是靠你那套等价交换的数学模型,而是看谁掌握着分配的权力!
“这就是你那个数学模型算不通的原因……
“因为旧世界的规则,本质上就是不讲逻辑的单方面掠夺。”
可露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李维的话直接把她从小生活的那个温室给划破了。
权贵华丽的外衣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本质。
而她自己,就是一个抢劫犯的女儿。
“那……那就一直这样吗?”
可露丽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既然不合理,既然那么多人被压榨,为什么这种模型还能维持?”
“因为过去的人愚昧且分散…但现在,时代变了。”
李维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奇异的光芒。
那种光芒可露丽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不是贪婪,不是野心。
而是洞穿岁月般清醒的期待……
“为什么?”
可露丽紧紧盯着他。
“因为生产力……”
李维转过头,看向窗外。
“你看外面的大工厂,那些冒着烟的蒸汽机……资本家以为机器只是帮他们赚取奥姆的工具,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释放出了什么怪物。
“工业化正在强行重塑人类的形态和世界的规则!
“它把成千上万原本分散在土地上、大字不识的农民,集中到了巨大的厂房里。为了让复杂的机器运转,资本家不得不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纪律,教他们机械原理。
“生产力的狂飙,正在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精密,越来越复杂。”
李维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那种教导小女孩的温和。
而是带上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压迫感。
“复杂的铁路网,庞大的物资调配,跨越大陆的炼金化工产业链……
“当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超过一个临界点时,旧的统治逻辑就会彻底崩塌!
“那个坐在办公室里,连蒸汽阀门都不认识,只知道看年底分红的老板;那个只会举办舞会,连微积分都看不懂的贵族……他们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驾驭这台名为【现代文明】的庞大机器。”
可露丽完全呆住了。
十四岁的她,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海啸。
“所以……”
可露丽结结巴巴地说。
“会被怎么改变?工人们会像以前一样暴动,去把工厂烧了吗?”
“不!”
李维摇了摇头。
“烧工厂是蠢货的做法,那只会让大家都没饭吃,这是旧时代的低级反抗……”
李维说着,眼神越发变得坚定。
“真正的改变,是文明架构的升级!
“遥远未来不是靠几句狂热的口号或者无脑的破坏来实现的……当生产力重塑了整个社会的骨架,现有的这种简单粗暴、极度不平衡的剥削模型,就会像生锈的旧齿轮一样,被历史无情地淘汰!
“遥远未来的世界,权力的核心不再是血统,也不再是单纯的资本……
“而是效率与真理!
“谁能理解这台庞大的社会机器,谁能让它最优化、最合理地运转,谁才是新世界的主导者!
“那将是一个基于逻辑、基于数据、基于对巨大生产力绝对掌控的新秩序…一个没有无能的寄生虫,一切事物都能用数学模型去完美运算的理性世界。”
李维说完了。
可露丽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运转。
她的数学天赋在帮她推演李维说的这一切。
她发现,李维的逻辑是有道理的。
从匮乏与分配的底层逻辑,到工业化带来的极度复杂性,再到旧权力被高阶文明架构淘汰的必然……
这是一条严丝合缝的链条。
历史的齿轮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朝着绝对理性的方向转动。
但是……
可露丽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
他期望的那个未来,现有的权贵和旧资本家将不复存在。
这个人知道高维度的工业理性和生产力洪流,能够碾碎整个奥斯特帝国现有的腐朽根基!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他眼里,不过是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报废零件!
可露丽突然觉得很冷……
她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男生……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脑子里装着颠覆整个世界蓝图的恐怖怪物……
如果他的这些想法被帝国的宪兵知道,他会被立刻绞死一万次!
他是这个旧时代最致命的解构者!
“你害怕了?”
李维看着可露丽有些发白的脸,轻声问道。
他收起了刚才的光芒,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年轻人。
“别怕,可露丽……我只是回答了你关于算数的问题。我只是对未来有一点小小的期待而已…我只是个看书的人。”
可露丽看着他。
危险!
极度危险!
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她,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他会把她带向一条万劫不复的深渊。
跟着他,她可能会失去财政大臣千金的身份,失去家族的巨额财富,失去一切安稳的生活。
但是……
可露丽没有跑。
她看着李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在这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无比宏大,无比美丽的新世界。
相比于那个每天只知道在宴会上攀比裙子、算计着怎么用皮鞭多榨取工人几分血汗的旧世界。
李维脑子里的那个世界,简直太迷人了。
可露丽的手慢慢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兴奋,和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迷恋。
她发现自己更喜欢他了……
喜欢得无可救药。
但也开始痛恨,想要极力去掩饰他所展现出来的一切,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李维……”
十四岁的可露丽直起腰。
她看着李维,眼神里没有了少女的娇羞,只有一种坚定的决绝。
“你只会对我说……对吧?”
李维愣了一下。
“是的,现在是……”
李维点了点头。
可露丽笑了。
她笑得很灿烂,很漂亮。
“那你以后对别人说的时候,最好别让我看见!”
她指了指自己。
李维看着她。
那一天,阳光正好照在可露丽的脸上。
李维也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十四岁可露丽的头。
“好啊。”
……
“喂!可露丽!”
一声呼喊突然在办公室里响起。
像把剪刀,瞬间剪断了回忆的画面。
可露丽猛地睁开眼睛。
身体本能地坐直。
眼前的场景重新变成了金平原执政官公署的办公室。
没有阳光,没有图书馆。
只有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那几份沾满时代硝烟的报纸。
希尔薇娅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报告。
“你在发什么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