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推开幕僚长办公室的门,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李维拿起裁纸刀,裁开了信封,抽出里面的信件。
“我的朋友,首先,我必须向你表达歉意。
“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李维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伯格在信里写道:“这次进来,维恩市政厅监狱的看守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他们以前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随时可以拖出去埋掉的尸体。
“但是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谨慎,甚至带着一丝可笑的恐惧。
“昨天中午,我的土豆汤里竟然多了一整块熏香肠。那个送饭的狱卒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知道,维恩市的市长和那些法官们,一定在考虑来自更上层的压力。
“在这个帝国里,能把影响到维恩市政厅,并且愿意保住我这个卑鄙之徒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我知道,你并未动用你的政治资源。他们只是意识到有你的存在。
“我很抱歉,让你在帝国中枢的权力博弈中,因为我这个阶下囚而受到麻烦。”
监狱老常客了!
以前伯格死不掉,主要还是干得没那么过分。
也就是给工人们上上课,为他们争取权益,压根没有任何说要暴动的意思。
毕竟在奥斯特帝国掀起所谓的暴动,说实话不符合社会现状,肯定是找死的行为。
李维继续往下看。
信件的语气在这里发生了一次转变。
伯格没有继续道谢,而是展现出了他的幽默感。
“不过,看在熏香肠的份上,我得承认你的存在确实改善了我的生活质量。
“我现在的待遇,简直可以说是这所监狱建立以来最顶级的VIP客户。
“如果不是因为牢房的铁栏杆还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某个廉价的旅馆里度假了。”
李维无声地笑了笑。
伯格的心态一直很好。
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他都不会丧失对生活的调侃。
这确实是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
紧接着,信件的内容进入了正题。
伯格的字迹在这里变得用力了一些,铅笔的印记深深地刻在纸上。
“其实,如果帝国法庭最终判处我死刑,我也心甘情愿。”
李维微微皱眉。
他继续读看下去。
“我并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绝望。
“相反,我现在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我从来没有比现在还要不怕死的时候。”
“因为我看到了一篇文章。
“因为那个署名。
“因为Volker·Marenlema。”
李维的目光停顿在这一行字上。
这并不奇怪。
资本家的报社为了离谱的利润,拼命地印刷了那篇文章。
在奥斯特帝国,那份文章卖得很火,包括现在都还在再印刷,疯狂地宣传。
而信里继续写道: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冰冷,也是最伟大的文字。
“他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全部扒光了。
“他告诉我们,没有神明,没有天生的血统。那些骑士和法师,只是用十万奥姆堆砌起来的肉体资本。
“他用两弗林的子弹,彻底击碎了那个持续了几百年的谎言。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我甚至想大声地笑出来。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救了。旧世界没救了。
“这座名为超凡与血统的大厦,它的地基已经被那个叫马伦勒玛的人,用最无懈可击的财务逻辑彻底砸碎了。”
接下来的字迹,透着一股极度平静的力量。
“人民的马伦勒玛,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力量。
“那是足以推翻整个时代的真理的力量。
“既然真理已经降临,既然道路已经指明。
“那我个人的生死,就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只要这篇文章还在流传,只要人们还认得报纸上的字,理想就永远不会被扑灭。
“所以,如果现在需要一个有点名气的殉道者的话,那也许我可以无耻地充当一下这个角色。
“帝国把我推上绞刑架,只会让马伦勒玛的理论在世界燃烧得更加猛烈。
“我的死,将是一场完美的宣传。
“我完全做好了准备。”
李维看着这段话。
他能感受到伯格写下这些字时的状态。
没有肆无忌惮的叫嚣,纯粹的豁达。
伯格是因为看到了真理,看到了旧世界必将灭亡的终局,从而对个人的死亡产生了一种超脱。
他把自己的命,当成了一块可以用来添砖加瓦的砖头。
只要对新世界有用,他随时可以赴死。
但是,信件并没有在这里结束。
在信纸的最下方,还有最后两行字。
笔锋在这里变得有些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请求。
“我已经准备好赴死了。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看到后续的章节。
“第一章已经如此震撼。我实在无法想象,马伦勒玛接下来还会写出什么。
“带着这种强烈的好奇心去上绞刑架,对一个思想者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所以,我的朋友,如果你能让我活到看完第二章,我会非常感激的。”
李维看完了整封信,把信纸放在桌面上。
他算是看明白了。
伯格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着写他对未来有什么具体的期待。
他没有写他出去后要怎么组织,没有写他要怎么推翻皇室。
他满篇都在谈论死亡,谈论殉道。
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最强烈的期待。
那种对新理论的渴望,对新世界的向往,几乎要从粗糙的信纸上溢出来。
伯格根本不想死。
他想活着看到马伦勒玛把那座大厦彻底拆毁。
他想亲眼见证那个时刻。
李维手指搓出微弱的火苗。
纸张迅速被点燃,火光映照着李维平静的脸。
看着信件一点点变成黑色的灰烬,李维笑了。
他摇了摇头,轻声吐槽道:
“你还是继续在监狱里悟道吧……”
李维当然不会让伯格去当什么殉道者。
现在的奥斯特帝国,不需要一个死去的理想主义者来激化矛盾。
帝国电网建设总公司需要大量的工人去干活。
而且,待在维恩市政厅的监狱里,反而是伯格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在那里,他不用面对街头的暗杀,不用面对不同派系之间的内斗。
他每天有定量的食物,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阅读。
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安静地继续悟道。
李维看着最后一丝火星在烟灰缸里熄灭。
他靠在椅子上,脑海里浮现出三个人影。
皮埃尔,伯格,以及大罗斯的乱党领袖。
有一说一,李维在心里做了一个客观的比较。
皮埃尔和伯格,算是运气特别好了。
皮埃尔在法兰克王国。
他现在正在践行建设道路。
法兰克王国目前的社会结构相对稳定,王室还在发挥作用。
皮埃尔不需要去搞街垒战,不需要去面对机枪的扫射。
他的生存环境是相对宽容的,再加上他本身还在国家复兴基金上班。
再看伯格……
他在奥斯特帝国虽然是监狱的常客,离开帝都去了山庭大区后,这家伙大部分时间都在牢里度过。
但是,他不至于被吊死。
然后……
李维想到了第三个人。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的乱党领袖。
相比之下,大罗斯帝国那边才叫做真正的艰难。
绝对的皇权暴政。
没有法律的掩护,没有妥协的空间。
尼古拉三世的秘密警察在街上肆无忌惮地抓人。
哥萨克骑兵会毫不犹豫地向手无寸铁的平民挥舞马刀。
维克多每天都在流血。
他的同志每天都在被绞死,被流放到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
在那样一个遍地文盲、极度贫困、且充满了死亡恐惧的国度里。
他必须去农村抢夺粮食的分配权。
在大罗斯,理想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在报纸上辩论。
是真刀真枪的互相屠杀。
维克多面临的,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李维收回了思绪。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块抹布,把灰烬擦拭干净。
一切痕迹都被抹除。
无论这三个领袖面临的环境有多么不同,他们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指路明灯。
第一章的发表,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它把超凡力量从神坛上拉了下来,扔进了资本的泥潭里,完成了解构。
但这还不够。
仅仅告诉人们世界是错的,是无法建立新世界的。
必须告诉人们,这个错乱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必须把本质剖析给所有人看。
李维坐直了身体。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白色稿纸。
他把稿纸平铺在桌面上。
李维拧开钢笔的笔帽。
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他的大脑里非常清晰,没有任何混乱。
“第二章……”
李维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他已经想好标题了。
……
可露丽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来到了希尔薇娅的办公室。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然后直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希尔薇娅一个人。
她把文件放在桌面上,准备汇报工作。
“希尔薇娅,这是这个月金平原各项基础建设的财政支出报表,还有关于那批大罗斯陈粮转运的初步利润核算。”
可露丽认真地说道。
希尔薇娅没有去看那些报表。
她直接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了可露丽的手。
“先别管这些账本了。”
希尔薇娅拉着可露丽,走到办公室旁边的沙发区域,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可露丽有些疑惑。
“怎么了?”
可露丽问。
“李维不在,我们来商量一下正事。”
希尔薇娅在可露丽旁边坐下,表情非常认真。
“什么正事?预算不够了吗?”
可露丽第一反应还是工作。
“不是工作!”
希尔薇娅看着可露丽。
“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我们来商量一下私人订婚的流程。”
希尔薇娅直接把话题切入了核心。
可露丽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就红了。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慌乱,不知道往哪里看。
“现……现在就商量吗?”
可露丽小声问道。
“当然!”
希尔薇娅看着害羞的可露丽,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再不商量就来不及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
在可露丽脸红的注视下,希尔薇娅没有废话,直接拿过茶几上的一个记事本和一支钢笔。
“日子我想好了,六月份吧。”
希尔薇娅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六月这个词。
“等李维的生日结束……”
希尔薇娅补充了一个条件。
可露丽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李维的生日在五月底。
现在已经是四月上旬了。
“……这么快吗?”
可露丽觉得时间有些紧迫。
“这还快啊!”
希尔薇娅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可露丽。
“你忘了我皇兄之前怎么说的了?七月份,我们就要去帝都办那场给全大陆看的官方政治订婚秀了。”
希尔薇娅提醒她。
“按照我们在皇宫里跟父皇定下的规矩,我们的私人订婚仪式必须排在官方仪式的前面。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绝对名分。”
可露丽点了点头。
她心里明白,希尔薇娅是为了保护她,为了确立三人绝对平等的地位,才顶撞皇帝定下这个规矩的。
“六月份正好。”
希尔薇娅继续说道。
“六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最适合办户外的活动。李维过完生日,刚好接着办我们的事,算是双喜临门。”
“那就听你的。”
可露丽答应了。
“具体哪一天呢?”
可露丽问。
“六月十五号吧,那天是个周末。”
希尔薇娅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大家都有空闲。”
日子定下来了。
希尔薇娅开始在纸上画表格。
“接下来是邀请人员。这场私人订婚,我们绝对不请外面的贵族和政客,只请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
希尔薇娅看着白纸。
“邀请人员待定是我皇兄。”
希尔薇娅写下了威廉的名字。
“威廉皇太子殿下能离开帝都吗?他现在要处理很多国家事务。”
可露丽问。
“他答应过我的。”
希尔薇娅很肯定。
“他说过,他会以哥哥的身份来参加。他会推掉枢密院的会议,偷偷坐专列来金平原的。我相信他。”
“那皇帝陛下呢?”
可露丽问,心里其实有些害怕皇帝。
她毕竟只是个财政大臣的女儿,现在却要和皇女平起平坐。
“不请他!他也肯定不会来!”
希尔薇娅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来了只会摆皇帝的臭架子,让所有人都紧张。这可是我们的私人派对,不需要他来扫兴。”
可露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很抱歉,但确实不来最好……
“我这边就只有皇兄一个人。”
希尔薇娅说完,开始写第二列。
“接下来是李维那边的人。”
希尔薇娅一边想一边写。
“理查德……安帕鲁……”
希尔薇娅写下安帕鲁。
“还有赫尔曼。”
可露丽提醒道。
希尔薇娅把赫尔曼加上。
“科恩也要叫上。”
她想了想,又加上了一个名字。
“哦,对了,还有李维小时候的工友劳尔。”
听到这个名字,可露丽愣了一下。
李维那边的名单写完了。
希尔薇娅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可露丽。
“你那边呢?”
希尔薇娅问。
“家里面要喊谁来?”
听到这个问题,可露丽的眼神立刻变得飘忽不定。
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裙摆。
心里很乱,都不知道该喊谁。
“……我也要请吗?”
可露丽小声问了一句。
希尔薇娅皱起了眉头。
“你这叫什么话?”
希尔薇娅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叫人来吗?这是你把自己交出去的一天,你需要家人的见证。”
可露丽咬了咬嘴唇。
她在心里分析着自己的家庭情况。
“……我想想吧。”
可露丽说。
两位哥哥里,二哥朱利安肯定会来。
朱利安是个重利益,他知道金平原的权力有多大,也知道李维的地位。
为了拓展人脉,为了拿到更多的帝国订单,朱利安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一定会准备丰厚的礼物跑过来。
但是大哥埃德蒙德就不一定了。
在他的观念里,一个女孩和皇女共侍一夫是不合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