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办公室。
这里的陈设和李维离开时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依然堆满了文件。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核心文官班底。
左边的是安帕鲁,现任公署总务署副署长和国资局局长。
出身于帝国中央政府办公厅财政部审批部门,那个神秘的灰塔俱乐部的资深成员,也是李维目前连接帝国青壮派精英官员最重要的纽带。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眼里,主义是生意,理想也是生意,只有效率和利润是永恒的。
右边的是科恩,现在负责公署民政的人事审查与考核。
他和安帕鲁同样出身中央政府办公厅,但气质截然不同。
这家伙领口总是系得稍微松一些,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忧郁和坚定。
而在安帕鲁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人。
尤利乌斯,李维去年的轮值秘书官,也是李维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直系学弟。
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褪去了刚出校门时的稚气,现在已经是一名干练的事务官了。
“说说吧。”
李维目光扫过三人。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金平原变成了什么样。”
安帕鲁上前一步,从尤利乌斯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李维面前。
“李维,如果不看这份报表,你可能会觉得这三个月我们只是在按部就班。但如果看数据,你会发现,金平原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产粮食的大农村了。”
安帕鲁的声音很稳,带着自信。
“得益于去年的粮食战争,旧贵族阶层在经济上的控制力已经基本破产。我们通过公署下属的资产管理公司,以极低的价格回收了大量的土地、矿山开采权和林场。
“现在的金平原,有许多清洗干净的白纸。
“而资本,最喜欢白纸。”
安帕鲁翻开报告的第一页,神情昂扬向上。
“这三个月,我们引入的工业资本主要集中在三个领域…纺织、食品深加工,以及基础冶金。”
安帕鲁顿了顿,开始详细拆解。
“先说纺织业。
“佩瓦省和斯洛瓦塔省交界的河谷地带,新动工了十二家大型纺织厂。
“斯洛瓦塔省那边盛产亚麻,而我们这里有棉花。
“以前这些原材料都要运到林塞大区或者更远的北奥去加工,然后再高价卖回来。
“现在,我们直接在产地建厂。
“我联系了帝都的几家大型纺织机械制造商,他们对这里的市场垂涎已久。我们提供土地和基建配套,他们提供设备和技术入股…预计到今年年底,我们不仅能满足大区内的布匹需求,还能向周边倾销。”
李维点了点头。
这是符合历史规律的。
轻工业往往是工业化的第一步,因为它能快速回笼资金,吸纳就业。
“还有制糖业和木材加工。”
安帕鲁继续说道。
“斯洛瓦塔省北部的甜菜种植园以前是被几个守旧的老贵族把持,技术落后,产出率低。
“现在那几家都被我们清算了,国资局接手后,引入了最新的蒸汽压榨设备。
“除此之外,木材厂也是重点。
“北部的森林资源同样非常丰富,以前因为运不出来,只能烂在山里。
“但现在……”
说到这里,安帕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佩服的笑容。
“这就得提到你的那个群山战略公路网一期工程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那条红色的粗线,深深地切入了斯洛瓦塔与菲廖什那连绵起伏的山区。
“李维,你要的修这条路,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看来,都是神来之笔。
“一期工程虽然只是铺设了碎石路面,加固了桥梁,但它打通了以前马车根本进不去的三个富矿区和两个林场。
“路通了,物流成本直接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以前那些因为运费太贵而无人问津的铁矿石和优质木材,现在成了抢手货。
“山庭大区的那帮守旧资本,也就是维恩那边的那帮老钱,他们的嗅觉比狗还灵……他们看到了商机,但这帮人又不想承担政治风险。
“于是,我通过灰塔俱乐部的关系,给他们设计了一套通过中间人持股的方案……他们出钱,我们出资源,利润四六开。
“你走的这段日子,光是顺着这条公路进山的投资考察团,就有二十几拨!现在的斯洛瓦塔山区,那是遍地工地,碎石机和蒸汽的声音昼夜不停!”
安帕鲁在叙述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很感慨的。
作为一名在帝国中央机关待过的精英官僚,他见过太多的宏伟蓝图最后变成了烂尾工程。
当初李维提出要修这条战备公路时,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这主要是为了军事目的,为了拉拢军方。
但现在,当他看到那些满载着矿石和木材的马车队在公路上排成长龙,沿途的市镇因为过路费和补给需求而迅速繁荣起来时,他才真正理解了李维常说的基建即国运是什么意思。
这条路,不仅是运兵的通道,更是吸金的导管。
它把原本封闭贫穷的山区,强行拖进了工业化的循环里。
“很好。”
李维给出了评价。
“只要让那些资本尝到了甜头,他们就会成为我们最坚定的盟友……谁敢破坏这条路的安宁,谁就是断他们的财路,他们会比我们更急。”
“正是如此。”
安帕鲁合上了这部分的报告,然后从尤利乌斯手里拿过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奇怪的机械图案。
“除了这些大宗产业,李维,按照你的指示,我也在关注一些小玩意儿。”
安帕鲁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这种年轻精英才懂的超前眼光。
“你之前提到过,要关注单兵机动性和城市内的快速通勤。
“所以我找了关系,动用了我在帝都工业部的一位老同学的人脉,搞到了一条完整的自行车生产线。”
“自行车?”
一旁的科恩有些惊讶。
“就是那种两个轮子,人骑在上面,还要像杂技演员一样保持平衡的东西?那不是有钱少爷们在公园里用来把妹的玩具吗?”
“那是老黄历了,科恩。”
安帕鲁眼里闪烁着光芒。
“现在的漫游者安全自行车,采用链条传动,充气轮胎,已经非常成熟了。
“但我看中的不是它的娱乐属性,而是它的工具属性。”
安帕鲁看向李维,显然是在等待李维的确认。
“继续说。”
李维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脸上的笑容又赞赏,又期待。
安帕鲁转过身,对着科恩解释道:
“科恩,你以前是弄工程审批的,现在是主管民政人事的,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城市正在极速扩张,双王城的工业区和居住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个住在城南的,如果要去城北的上班,走路需要一个小时…如果是有轨电车,不仅拥挤,而且路线固定,并不灵活。
“但如果有了一辆自行车,这段路程至少可以缩短二十分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人的活动半径扩大了三倍。
“对于我们的基层公务员、邮递员、宪兵跟治安巡防士兵,甚至是工厂里的技术骨干来说,时间就是效率。
“而且,我算过一笔账。
“一条生产线引进来,利用我们本地的钢管和殖民地的橡胶,再配合流水线组装,单辆成本可以压低到两奥姆五十弗林以内。
“要知道,现在市面上法兰克进口的那些手工打造的花架子,可是要卖到五十奥姆的。
“我们不卖高价,就卖三奥姆,或者通过地方银行提供低息甚至无息贷款,让职员从工资里扣除,分期付款。
“这不仅能提高行政效率,还能催生出一个新的消费市场。”
安帕鲁的这个视角非常毒辣。
他没有把自行车看作商品,而是看作一种能够提升整个社会运转速率的润滑剂。
“很好的想法,安帕鲁!”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市场,能赚钱……
看来公署人员以及宪兵,还有军队马上就要有新玩具了。
“除了自行车……”
安帕鲁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今天的重头戏。
“还有个大家伙。
“你昨天晚上在魔工院和赫尔曼谈论的那个……汽车。”
安帕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李维。
名片很精致,上面印着烫金的文字,写着卡尔·本茨及其合伙人的机械作坊。
“这家公司位于南部的巴登地区,目前是整个大陆内燃机车辆技术的领跑者之一。
“虽然现在大部分人还觉得那玩意儿是个噪音巨大,还经常抛锚且吓坏马匹的怪物。
“但我调查过他们的财务报表和专利储备。
“那个叫卡尔·本茨的老头是个倔驴,但他确实搞出了一些名堂。
“我通过灰塔里的朋友接触了他们……当时他们正陷入资金困难,因为那个三轮汽车的销量并不好,银行家们更愿意投资别的。
“所以,我以金平原大区产业基金的名义,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安帕鲁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我承诺给他们提供土地、税收减免,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地方魔工院的技术合作。
“他们同意了。
“目前,他们已经派出了一个工程团队,携带了两台最新的原型机和全套图纸,正在来双王城的路上,预计下周就能到。”
安帕鲁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李维,说实话,从纯商业角度看,这笔投资目前是亏损的。
“汽车现在的售价太高,维护太难,除了寻求刺激的富豪,根本没人买。
“但我记得你和赫尔曼私底下总是跟我们说,内燃机是下一个时代的蒸汽机。
“既然你看好,那我就必须把这个行业的领头羊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哪怕现在是赔钱,但只要我们掌握了标准,掌握了专利,甚至像你说的那样,造出了真正实用的卡车……
“那这就不是生意了,这是战略。”
听着安帕鲁的话,拿着那张名片的李维,不由地用手指轻轻摩挲起了上面凸起的字体。
他跟海斯在组建联合安保指挥部那期间,玩过那家公司的出品。
本茨……
不过叫什么,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安帕鲁做到了。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官僚,精准地捕捉到了战略意图的每一个微小信号,并且用极高的执行力将其落地。
他没有问李维为什么要造车,他只是想既然要造车,那就去找最好的造车人。
这种执行力,才是李维最看重的。
“安帕鲁……”
李维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赞赏。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赫尔曼那边正缺人手和底盘技术,这帮人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跟赫尔曼说的那个电火花点火技术,还有前置引擎的布局,你可以让本茨的人和赫尔曼一起搞。
“告诉他们,专利权我们可以共享,但在金平原生产的所有车辆,必须优先满足军方和公署的订单。”
“明白。”
安帕鲁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的神色,因为这只是他分内的工作。
“不过,李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科恩,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相比于安帕鲁那种锋芒毕露的精明,科恩显得更加沉稳,甚至有些忧虑。
“工业的发展确实令人振奋,但是……”
科恩从怀里掏出一份看起来有些寒酸的报告,那是用再生纸打印的。
“随着这十二家纺织厂和那些机械厂的开工,大量乡下青年涌入双王城。
“目前城南的棚户区已经爆满了。
“工人们的居住条件非常恶劣,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十几个人挤在一间通铺里,没有排污设施,没有干净的水!
“虽然有我们维持治安,没有发生大的骚乱……
“但是,疾病和不满正在滋生。”
科恩看着李维,眼神真诚。
“我们可以用枪炮镇压,但那是下策。
“但我们不能一方面享受着工业化带来的红利,一方面却让创造这些红利的工人们活在泥潭里。
“这不符合新秩序理念。”
另一边,安帕鲁微微皱眉,他想反驳。
在他看来,资本积累初期总是血腥的,这些代价是必须支付的门票。
只要经济搞上去了,面包总会有的。
但李维摆了摆手,制止了安帕鲁。
他看着科恩。
这位可是团体里的良心啊!
如果说安帕鲁是油门,那科恩就是刹车和润滑油。
只有油门的机器会冲向悬崖,只有刹车的机器则是废铁。
两者缺一不可。
“你是对的,科恩。”
李维的声音变得严肃。
“工业怪兽吃人的速度很快,如果我们不管,它会把金平原的未来也吃掉。
“我们不是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我们是政府官员。
“而政府的根基,是人。”
李维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科恩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安帕鲁。”
“我在。”
“国资局从这几个月的土地出让金里,划拨百分之三十,作为专项资金,转给民政局。”
“百分之三十?!”
安帕鲁有些肉疼。
那可是一大笔钱,足够再建好几个厂了。
“执行命令。”
李维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安帕鲁苦笑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心里却在吐槽:“也就欺负我不是洛林女士了……”
与此同时,李维转向科恩。
“拿这笔钱,去建廉租房。
“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建红砖筒子楼,通水,通电,通排污。
“租金定低一点,但也不要太便宜,限度就在普通工人咬咬牙也能租得起的那种样子。
“另外,在新的工业区规划里,要求那些投资商必须配套建设员工宿舍…不建宿舍的,我们就相应减少一些政策优惠。
“告诉那些老板,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还得给马儿盖马棚。
“工人若是病倒了,那是他们产能的损失。”
李维用一种资本家也能听懂的逻辑解释着人道主义政策。
“明白了。”
科恩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把手里那份关于廉租房的批示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他在李维离开这段时间里的手记。
“你走后,我没着急着去审查那些官员的屁股干不干净,那是以后的事…这段时间,我只是请政治教育处的人帮了个忙,让他们带着宪兵,陪我在各省的学校里多走了走。”
“你这可是让我好奇了!”
李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相比于安帕鲁那种大开大合的工业规划,科恩的工作往往润物细无声,但李维知道,科恩捅的地方,通常都在大动脉上。
“没什么,就是忙了一下洛林女士走之前留下来的事情。”
科恩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
“当初洛林女士在的时候,就提过要对教育进行扶持。现在我们要搞工业化,要建新城,那就必须对我们的地方教育进行一番整顿了……尤其是那些挂着公共牌子的大学。”
说完,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理想主义者的忧郁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厌恶的冷光。
“李维,你应该知道,奥托宰相当初推行《帝国国民教育法》时的初衷。
“除了帝国大学之外,帝国建设了许多公共大学。
“按照最初的设计,这些学校是给市民、富农以及那些足够聪明的平民准备的……学费低廉,甚至由财政补贴,目的是为了给帝国培养工程师、医生、律师和中层公务员。
“那是帝国工业化的基石,是阶级流动的梯子。
“但是现在……”
科恩冷笑了一声。
“我在佩瓦省立的公共大学待了一周,在斯洛瓦塔矿业学院待了五天。
“我看到的不是梯子,是一堵墙……
“一堵被金钱、权力和歧视砌得严严实实的墙。”
李维脸色严肃了起来,不过他没有打断科恩,只是示意对方继续。
“先说招生吧……”
科恩翻到笔记本的第五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人名和数字。
“按照规定,公共大学的入学应该基于当年毕业会考的成绩。
“但实际上,这个成绩单现在快成为一张废纸了。
“我在一些大学的教务处查了去年的新生名单……比如其中一个大学去年一共五百个名额,真正凭分数考进来的,不到五十个。
“剩下的四百五十个,全部走的是特别推荐和捐赠入学的通道。”
然后,科恩念出了几个名字。
“比如这位,当地税务稽查员的侄子,连中学物理都不及格,甚至连杠杆原理都搞不清楚,却被土木工程系录取了……理由是具有卓越的领导才能?
“还有这个,平原人富商的孩子,连奥斯特语都说不利索,却进了文学系…只因为他父亲给学校捐了一座钟楼。
“贵族、商人和投机者……
“他们把公共大学当成了镀金的地方。
“只需交一笔昂贵的借读费,他们就能堂而皇之地占据本该属于金平原本地学生的座位!他们在学校里不开课,只开派对,甚至把妓女带进宿舍!
“而我们的本地学生呢?”
科恩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变得有些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