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
上午十点。
波斯南部,阿瓦士前线。
地平线的尽头,扬起了一大片漫天的黄褐色沙尘。
紧接着,一面又一面的双头鹰旗帜,从沙尘中穿透出来。
那些旗帜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在大风中依然被举得很高。
大罗斯帝国的主力部队,终于陆续抵达了。
已经不再是几千人的先锋,而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庞大军团,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慢慢覆盖了阿瓦士城北的荒原。
但是,这片乌云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
那些大罗斯士兵,根本不像人类。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的灰色军大衣被撕成了布条,很多人的靴子底都磨穿了,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
他们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的饿鬼。
漫山遍野,一眼根本看不到头。
而且,那些饿鬼的眼睛里,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光。
大罗斯的大军停在了距离合众国阵地大约四公里的地方。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就那么停在原地,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合众国阵地上飘扬的星条旗。
他们知道,那面旗帜的后面,有阿瓦士的淡水井,有堆积如山的牛肉罐头,有成袋的白面粉。
大罗斯前锋第三步兵团的士兵,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下一小截用报纸卷成的旱烟,但他现在连抽烟的口水都没有了。
“连长…为什么…不冲?”
士兵用沙哑的声音问旁边的军官。
“闭嘴!等命令!”
军官的眼睛也死死盯着合众国的阵地。
他们不想为了皇帝陛下去死,他们现在只想为了那口水去杀人。
大罗斯现在正在把部队展开,在宽达十几公里的正面上排开阵型。
还要把后面的重炮拉上来,挖好炮兵阵地。
然后就地建立指挥系统,让各个师、各个团知道自己该打哪个位置。
最关键的是,他们已经没力气了。
一千多公里的死亡行军,如果现在让他们顶着三十五度的高温冲刺四公里,不用开枪,他们有一大半人会直接累死在冲锋的路上。
哪怕他们现在饿得想吃人,大罗斯的指挥官也必须强压住他们。
必须要让他们睡一觉,恢复一点体力。
然后把炮弹准备好,才能发动真正的进攻。
大罗斯军阵的后方。
临时指挥大帐。
巨大的帐篷在沙地上刚刚搭好。
大罗斯帝国波斯远征军总司令,阿尔乔姆公爵,大步走进了帐篷。
他现在看起来同样非常狼狈,华丽的统帅军服上全是灰尘,靴子上沾满了波斯人的血和泥沙。
“水!”
阿尔乔姆公爵一进门就大喊。
勤务兵立刻端来一杯浑浊的淡水。
阿尔乔姆公爵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然后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子上。
帐篷里,几个军团长陆续走了进来。
前锋团的鲍里斯上校也在其中。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公爵大人,我们为什么停下?”
鲍里斯上校直接问道。
“我的士兵已经三天没吃过饱饭了!他们现在眼睛都是绿的!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绝对能一口气冲进对面的阵地,把那些合众国少爷的喉咙咬断!”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鲍里斯。
他知道底层士兵现在是什么状态。
极度的饥饿开始催生出疯狂。
但他作为总司令,现在却不能疯。
“你看看对面的阵地!!!”
阿尔乔姆公爵指着挂在帐篷中央的简易地图。
“你以为那是几百个拿着火枪的波斯牧民吗?
“那是合众国正规军!
“我刚才在马上看得很清楚!他们挖了两米深的战壕!拉了无数道铁丝网!
“在铁丝网的前面,平整的沙地下面,绝对埋满了地雷!”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感到一阵发寒。
他打过很多仗,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密集的工业防御阵地。
也许有过,在报告上,描述高加索,卡尔斯战役……
但土斯曼跟合众国人比起来,还是太穷了。
眼前的合众国人,就像是把一座巨大的工业屠宰场搬到了阿瓦士。
“如果我现在让你带着三千个快饿死的士兵冲过去,你们连第一道铁丝网都摸不到,就会被他们的重机枪打成肉泥!”
阿尔乔姆公爵大声吼道。
鲍里斯上校不说话了。
他虽然鲁莽,但他不是瞎子,也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机枪管。
“那我们的魔装铠呢?”
另一个军团长问道。
“让骑士们冲锋啊!只要魔装铠冲破他们的铁丝网,步兵就能跟上!”
提到魔装铠,阿尔乔姆公爵的脸色更黑了。
“骑士们拒绝出战。”
阿尔乔姆公爵咬着牙说道。
“为什么?!”
军团长们大惊失色。
“因为核心过热!”
阿尔乔姆公爵一拳砸在桌子上。
“随军的法师刚才向我报告。如果在中午时分启动魔装铠,不到十分钟,散热法阵就会超载。骑士会在里面中暑昏迷!
“而且,这里的沙子太软了!魔装铠自重一吨,踩在沙子上根本跑不快,连跳跃都做不到!”
帐篷里安静了。
大罗斯帝国的魔装铠,在这片沙漠里被物理环境彻底废掉了一半的武功。
众人也不得不开始思索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他们被拖了太长时间,出发后没多久就被土斯曼捅了菊花。
补给线受损,就不得不后撤。
而再次来到波斯南部,这里已经不一样了,合众国已经利用宝贵的时间挖掘了无数道堑壕……
阿尔乔姆公爵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冬宫里的尼古拉三世陛下在看着他。
全大陆的目光都在看着他。
如果他敢撤退,他会被立刻绞死。
就算不被绞死,二十万大军走在沙漠里一旦那点可怜的补给受损,也绝对回不到大罗斯。
唯一的活路,就在前方……
就在那面星条旗的后面!
阿尔乔姆公爵走到桌子前,双手按在桌面上,看着所有的军官。
他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我们不能乱冲!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休整!
“把沿途抢来的所有粮食,全部收集起来,这几天让士兵们给我吃饱!
“炮兵团立刻开始挖掘阵地,把我们所有的两百门火炮排开……
“随军法师连夜作业,给所有的魔装铠画上最高级的冰霜法阵,就算只能撑二十分钟,也要让他们在冲锋的时候给我顶住第一波机枪的火力!”
阿尔乔姆公爵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在心里做好了把这二十万人全部填进绞肉机的准备。
“休整五天!
“五天后的清晨,气温最低的时候,我们发动总攻!”
阿尔乔姆公爵抬起头,环视着众人。
他不需要用什么“为了帝国”、“为了皇帝陛下”的大道理来鼓舞士气。
在这种绝境下,那种空洞的词汇比不上一块硬面包。
他只需要说一句最实在、最能让大罗斯士兵拼命的话。
“告诉所有士兵……”
阿尔乔姆公爵一字一顿地说道。
“准备进攻……拿下阿瓦士,吃饭!”
“是!”
军官们齐声怒吼。
声音里没有荣耀,只有赤裸裸的求生欲。
……
高加索。
库罗帕特金上将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质指挥棍,点在地图上的几条运输路线上。
方面军参谋长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统计报告。
参谋长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将军……”
参谋长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说。”
库罗帕特金上将没有回头。
“南下主力军,也就是阿尔乔姆公爵的部队,他们的后勤线……”
参谋长翻开第一页报告。
从铁路终点站,到阿瓦士前线,中间有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
这段路,没有铁路,没有平整的公路。
全是山路、戈壁和软沙地。
看着像,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
“记得我们之前征调了五万辆马车吗……但是,马是需要吃草料和喝水的。
“一匹马一天要吃十公斤的干草。
“马车拉着一吨的粮食往前走,走到一半,为了喂活这些马,它们自己就把车上的一半粮食吃光了。
“等进入波斯南部的沙漠地带,没有水……
“马匹大批大批地渴死!
“沉重的木轮马车陷在沙子里,根本拉不动……
“现在,整条运输线上,到处都是死马和烂掉的马车。
“能够送到阿瓦士前线的粮食,连出发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参谋长合上报告,得出了结论。
“将军,这根本不是后勤线,这是一个吞噬物资的黑洞。”
库罗帕特金上将转过身。
他看着参谋长,很清楚参谋长说的是实话。
他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
“所以呢?”
库罗帕特金上将冷冷地问。
“所以……”
参谋长面露难色。
“我们无法按时、按量地把补给送到南方……
“我们高加索方面军自己也要防备土斯曼人的反扑,我们的运力已经到了极限。
“我建议,向圣彼得堡的皇帝陛下如实汇报,南下主力的补给无法保障,请他们自行想办法就地筹措物资……”
参谋长的话刚说完。
啪!
库罗帕特金上将手里的指挥棍砸在桌子上。
木棍直接断成了两截。
指挥部里的其他几个后勤军官吓得浑身一哆嗦。
“不要给我谈什么困难!”
库罗帕特金上将大声吼道。
他的眼睛盯着参谋长,眼神里没有一点同情。
“我们高加索早就不需要再对土斯曼人发动任何进攻了!
“所有的作战计划早就取消了!
“全军已经转入了绝对防御!
“你们只需要把手里捏着的那些运输队、护卫骑兵,全部给我抽调出来!”
库罗帕特金上将伸出手指,戳着地图上阿瓦士的位置。
“皇帝陛下的死命令在这里!
“全大陆的人都在看着阿瓦士!
“阿尔乔姆公爵的二十万人如果饿死在沙漠里,我们所有人都要上绞刑架!
“必须全力保障南下主力军的后勤线!”
参谋长擦了擦汗。
“可是将军,马都死光了,我们用什么运?难道用我们大罗斯的正规军士兵去背粮食吗?那样前线的防线会彻底空虚的。”
库罗帕特金上将冷笑了一声。
他觉得参谋长是个死脑筋。
“谁说要用我们大罗斯的正规军了?”
库罗帕特金上将的语气变得极度冰冷和残忍。
“马死了,就用人……
“把那群比牲口还不如的东西全部赶上去!”
参谋长愣了一下。
指挥部里的后勤军官们也都沉默了。
对方口中的东西,是大罗斯帝国军队里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
要知道大罗斯是一个领土极其庞大的帝国。
在扩张的过程中,他们征服了东部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征服了北方冰原上的少数族裔,征服了高加索山脉里的小国。
在皇帝和贵族的心里,只有纯正的大罗斯人,才是帝国的公民。
而那些被征服的少数族裔,连灰色牲口都算不上。
他们是字面意义上的耗材还要耗材。
帝国不给他们发枪,不给他们发军装,甚至不给他们发军饷。
每当爆发战争,帝国就会用军队包围他们的村庄和帐篷。
把所有的青壮年男人强行抓走。
告诉他们,如果不老老实实干活,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就会被宪兵杀掉。
这些被抓来的人,他们在战场上的作用只有两个。
第一,用肉体来填线。
第二,当做会说话的骡马,用来搬运物资。
参谋长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将军……”
参谋长看着库罗帕特金。
“一个人最多只能背五十公斤的物资,而且人在沙漠里走,一样要吃粮食,一样要喝水…他们的消耗并不比马少多少!如果用这群人去填这条一千二百公里的运输线,死亡率会高得无法想象……”
“不要在乎死亡率。”
库罗帕特金上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断了参谋长。
他的心里有一笔非常清晰的账。
“死一匹军马,帝国要损失卢布。
“但是,死一个东部部落的耗材,帝国需要付出什么?”
库罗帕特金上将看着所有人。
“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他们死了就死了,连一块墓碑都不需要给他们立……
“他们比煤炭还要便宜!”
库罗帕特金上将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快速地签发了一道命令。
“去办!把后方战俘营和劳工营里的耗材们,全部编入运输队……告诉押送的督战队,我不管路上的死亡率!只要能把一袋面粉送到阿瓦士,就算死十个这样的耗材,也是赚的!
“去执行命令!”
“是,将军!”
参谋长和后勤军官们立正敬礼,拿着命令走出了指挥部。
……
下午。
高加索山脉南部的物资集散中心。
火车的铁轨在这里到了尽头。
成堆的木箱、麻袋,像小山一样堆放在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