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的幕僚长办公室里。
李维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
李维已经把这篇文章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心里的复杂感就加重一分。
那个改名阿纳斯塔西娅的大罗斯皇储,穿着裙子在冬宫里把尼古拉三世气到晕厥的疯子,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更是个没有任何底线的缝合怪。
李维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试图寻求一种精神上的认同或者政治上的背书。
但他完全低估了对方的疯狂……
当格奥尔格那封充满傲慢和攻击性的回电发过去之后,阿纳斯塔西娅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销毁证据。
他直接掀翻了私下交流的桌子。
他把所有人……
奥斯特、法兰克、大罗斯国内的地下乱党,甚至全世界的聪明人,全都强行拉到了一个公开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广场上。
他要在这里,打一场没有硝烟,却比波斯湾的沙漠还要残酷的战争……
意识形态的战争!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纸。
遇到极其复杂的情况时,他习惯用笔把思路理清楚。
钢笔在纸上落下……
“这篇文章到底在干什么?”
李维在纸上写下这行字,然后重重地画了一条下划线。
其核心,非常明确。
李维的笔尖快速移动,写下了这篇社论的灵魂骨架:
“将工业化发展作为绝对皇权专制的辩护理由,并据此猛烈抨击议会民主、自由平等观念以及普通人的力量。”
这就是阿纳斯塔西娅的杀招。
李维看着自己写下的这行字,觉得有些荒谬,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招的杀伤力。
他继续在纸上拆解这篇文章的具体攻击要点。
第一点。
李维写下:“攻击议会民主与自由观念,为皇权专制正名。”
这篇文章里的用词极其辛辣。
它根本不屑于去讨论什么天赋人权,而是直接从效率开刀。
文章里明晃晃地宣称:“不需要讨论,需要的是立刻执行。”
阿纳斯塔西娅在文章里做了一个极其生动的对比:“为了修一条铁路,阿尔比恩或者法兰克的议会要吵上一年,为了预算、为了征地、为了所谓的选民利益争论不休。而大罗斯的独裁皇帝,只需要一秒钟的签字。”
从而论证出一个在这个时代极具蛊惑力的结论——
独裁比议会更适应工业时代的速度。
同时更进一步,将大罗斯那套落后、血腥的专制制度,直接定义为最符合现代工业发展规律的高级形态。
它在向全世界叫嚣:“为了帝国的繁荣,我们不需要乱党的所谓平等,我们不需要法兰克之前喊的所谓自由!我们需要的是服从,是纪律,是皇帝陛下英明的独裁!”
李维看着这段笔记,感叹了一声。
真狠啊……
直接把自由和平等贬低为阻碍国家机器运转的绊脚石,把盲目的服从美化为工业化的必要条件。
第二点。
李维手腕一顿,写下了最让他感到不爽的一条。
“歪曲生产力决定论,将其作为暴政的科学依据。”
这就是纯粹的偷窃了。
佩瓦省确实没有说错,他就是把阶级叙事,偷换概念成了建制叙事。
而李维之前在索邦大学的演讲,核心都在于发展生产力。
他用这个来掩盖奥斯特帝国资本和皇权扩张的本质。
现在,阿纳斯塔西娅把这套理论原封不动地偷了过去,甚至还进行了扭曲的升级。
文章大方地承认了奥斯特的观点:“发展生产力确实是文明的标准。”
但紧接着,它就笔锋一转,宣称:“只有皇帝陛下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在一夜之间调动全国的钢铁!只有皇权的皮鞭,才能把一盘散沙的国民抽打成一支无坚不摧的工业大军!”
由此,得出了一个让李维看了想骂人的核心结论:
“皇权,就是最大的生产力!”
文章理直气壮地主张,大罗斯的皇权专制,根本不是什么封建残余,而是适应现代大工业生产的最先进、最完美的政治形态。
“真他妈的能扯淡!”
李维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用皮鞭抽出来的工业大军?
那叫奴隶营,不叫工业化!
但李维知道,这套理论对于那些老牌帝国的君主,对于那些渴望快速实现工业化却又不想放弃手中权力的独裁者来说,简直是无上的仙乐。
阿纳斯塔西娅这是在给全天下的暴君提供理论自信。
第三点……
李维继续写道:“直接嘲讽和否定芸芸众生的力量。”
这篇文章的打击面太广了,它不仅偷理论,还把枪口对准了法兰克和大罗斯地下的反抗者。
文章里点名批评了法兰克过去的街垒运动。
它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口吻,称那些在街头建立路障、要求权利的人是在搞破坏。
甚至断言,现代工厂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如果工厂被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染指了,一个月就会破产。
文章将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芸芸众生反抗,统统贬斥为暴民的幻觉……
李维放下钢笔。
他看着纸上的第三点,眼神逐渐变冷。
阿纳斯塔西娅写这一段,可不仅仅是为了骂人。
这是在为“拉斯普钦”拉拢盟友……
这篇社论,旨在给全世界的资本家、工厂主以及害怕底层造反的保守派,提供镇压的精神武器!
阿纳斯塔西娅在告诉那些有钱人——
【看啊,那些喊着平等的穷人只会毁了你们的财产,只有大罗斯这样强硬的专制皇权,才能保护工厂的机器不被暴民砸毁。】
最后,李维在纸的最下方,写下了一段总结。
“总结:大罗斯皇储通过官方社论发起的攻击,其本质是盗用并扭曲奥斯特(我)等人提出的生产力发展论述。
“他将这种论述与绝对皇权强行绑定,从而在理论上彻底否定议会民主、自由平等,以及任何形式的底层反抗的合法性。
“他在为尼古拉三世那摇摇欲坠的专制统治,披上了一件现代化和科学的外衣。”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维把钢笔扔在桌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不仅是理论被偷了,还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剑刺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把手转动了。
门被推开。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走了进来。
她们的手里也都拿着那份报纸的抄件。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一脸担心。
她们走到办公桌前,什么都没说,但脸上和眼中已经把要问的话都说尽了。
希尔薇娅看了一眼李维桌上写满字迹的分析纸,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难得的焦虑。
“会怎么样?”
希尔薇娅问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张扬,只有对未知风暴的警惕。
李维看着她们,平静地答道:“还能怎么样,点燃思想战场的火药桶呗!”
他指了指桌上的报纸抄件。
“这篇文章不是写给我一个人看的……它是写给全世界看的!阿纳斯塔西娅按下了起爆按钮……”
可露丽的眉头皱得很紧,她的手有些无意识地捏着那份抄件的边缘。
“那……你要做什么?”
可露丽追问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微妙。
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李维看着这两个可以说是奥斯特帝国最核心圈子的女人。
他想了想,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不如问我能做什么吧……”
李维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能做什么呢?”
他摊开双手。
“我甚至都不能以我自己的名字,在报纸上发表任何反驳的东西。”
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
他是金平原执政官的幕僚长,是威廉皇储的妹夫,是奥斯特帝国很多大政策的幕后推手。
但他唯独不是一个可以在阳光下,以官方身份去跟大罗斯帝国打理论战的思想领袖……
“为什么不能?”
希尔薇娅不服气地问道。
“这明明是你提出的理论!他们在偷你的东西,还要用你的东西来恶心我们!你只要站出来,写一篇文章把他们驳得体无完肤不就行了?”
乍一听好像并没有什么错,希尔薇娅认为李维声明一下,把理论产权保护好就行……
可是……
“不行,希尔薇娅!”
可露丽在一旁轻声说道,她已经明白了李维的困境。
“李维不能实名站出来。”
可露丽看向希尔薇娅,解释道。
“如果李维以个人的名义站出来反驳,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奥斯特帝国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政策,包括《劳务租赁法案》,包括工业布局,甚至包括我们对土斯曼和波斯湾的干预……背后的核心思想都是由他一个人在操盘。这在政治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可露丽叹了口气,点出了核心。
“李维现在的身份是金平原执政官幕僚长,是帝国权力核心的一员。在这个位置上,他必须继续维持建制叙事。也就是说,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政策优越性,都必须归功于奥斯特帝国,归功于皇室的英明,而不是他个人的思想光辉。如果他成了一个独立的思想领袖,不仅会让威廉皇储殿下很难办,也会被传统派起而攻之。那会打破帝国权力的平衡。”
李维点了点头,给了可露丽一个赞赏的眼神。
“可露丽说得对。”
李维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不仅不能实名下场,我甚至不能表现出被激怒的样子。因为一旦我下场,就正中阿纳斯塔西娅的下怀。他就是想把我逼到明面上来,想让我这个原作者去跟他进行辩论……”
希尔薇娅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看着那个穿着裙子的变态,用你的理论去给尼古拉三世那个疯子洗白?去给那个腐朽的帝国续命?”
“当然不会干看着……奥斯特这边,自然会有人去应战。主将不会是我,会是格奥尔格。”
“文化大臣?”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对。”
李维点头。
“格奥尔格是帝国第一笔杆子。他不需要跟我一样去讲什么深奥的经济学原理。他只需要站在奥斯特帝国的官方立场上,维持好我们的建制叙事,用最华丽高傲的辞藻,去把大罗斯按成小丑。”
那在那头,是政治骂战,不是学术研讨。
格奥尔格只需要咬住一点,大罗斯的皇权这么有生产力,为什么前线士兵还要在沙漠里啃沙子?
为什么魔装铠会变成废铁?
为什么国内还会饿死人?
“事实胜于雄辩……阿纳斯塔西娅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掩盖不了大罗斯帝国正在波斯湾流血的现实。”
“但是……”
可露丽看向李维的眼睛。
“这套理论真的很可怕,李维。我刚才看的时候,甚至觉得……如果我是一个冷血的资本家,我可能会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很有道理。”
可露丽对资本和效率的嗅觉非常敏锐。
“如果不需要谈判,如果不需要顾忌,只要用皮鞭就能让工厂二十四小时运转……这对工厂主来说,利润是无法想象的!”
“你看到了本质,可露丽。”
李维转过身,看着她。
“这正是阿纳斯塔西娅的高明之处。他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写给尼古拉三世看的,实际上是写给全世界的既得利益者看的。他毫无疑问会建立一个统一战线。”
“那法兰克那边呢?”
希尔薇娅问道。
“法兰克那边早就炸锅了。”
李维笑了。
“这篇文章里的嘲讽,对街垒的鄙视,简直是指着法兰克激进派的鼻子在骂。皮埃尔那帮人,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李维拿起那份报纸抄件。
“这篇文章,就是一个扔进油锅里的火把。
“大罗斯国内的地下乱党,会被逼着出来反击,因为如果他们不反驳皇权才是最大生产力这个谬论,他们的理论根基就会崩溃。
“法兰克的激进派会写出更激烈的文章来批判大罗斯的野蛮专制。
“而我们奥斯特,格奥尔格会代表官方,用工业碾压的姿态去嘲笑大罗斯的无能。”
李维把报纸扔在桌子上。
“整个旧大陆的思想界,都会被卷进这场大辩论里。而这,正是那个大罗斯皇储想要的。”
希尔薇娅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强行拉全世界的人上桌讨论,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这局牌,他根本不在乎这场辩论的输赢。”
李维开始剖析那个疯子的终极算计。
“他强行把全世界的聪明人都拉上桌来讨论这套极端理论。
“如果这套皇权即生产力的理论在这场大辩论中赢了,或者说大罗斯的专制真在现实中被证明能榨出极高的工业效率,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这套理论的绝对领袖,拿着这份神圣的背书去统合国内各方势力,用极权为大罗斯续命。
“反过来,如果他输了呢?”
李维指着报纸,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如果法兰克的激进派、大罗斯的地下乱党,甚至是现实的绞肉机无情地戳破了这个理论,证明专制皇权在工业化面前就是死路一条呢?”
可露丽下意识地问道:“那尼古拉三世的合法性就会彻底破产,旧的体制就会爆炸?”
“是的,会爆炸,但那正是他想要的。”
李维给阿纳斯塔西娅的行为定下了性质。
“输赢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因为所有的主张、所有的政治表态,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赌桌上可以随意置换的筹码,是他用来维系大罗斯存在的手段!
“他不惜把自己的父亲架在火上烤,不惜把国家变成思想的炼狱,就是要借全世界的手,逼出一个能在新时代活下去的正确答案。如果乱党的理论赢了,如果共和的呼声被证明更能激发国力,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扔掉皇权这层皮,甚至亲自和那些地下的老鼠合流,去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政体!
“他不在乎披上什么皮,就像他不在乎换上女人的裙子。只要能延续大罗斯的存在,他什么主张都能用,什么手段都敢用。”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一个没有意识形态洁癖的纯粹实用主张疯子。为了保住大罗斯真正的命脉,他不惜亲手把那具腐朽的旧躯壳推上断头台。”
时代的车轮,因为这篇署名拉斯普钦的社论,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开始加速转动。
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无法逃脱。
战争,以一种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的方式,全面升级了。
……
帝都,贝罗利纳。
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手里攥着一份带威廉皇储签字的授权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