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七年,二月六日。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境海,比雷埃夫斯港。
奥林匹克王国的首都门户,也是他们通往世界的咽喉。
按照计划,今天上午八点,奥林匹克海军剩下的两艘巡洋舰和七艘运输船将满载着补给和新征召的两个步兵团,驶向克里特岛。
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
市民们挥舞着蓝白色的旗帜,高唱着民族独立的歌曲,有妇女把家里的面包和橄榄油塞给即将登船的士兵。
他们眼含热泪,仿佛已经看到了克里特岛回归的荣光。
“为了奥林匹克!”
“为了伟大的复兴!”
口号声震耳欲聋。
然而,就在第一艘巡洋舰拉响汽笛,准备起锚的时候。
海面上,那层薄薄的晨雾散开了。
幕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扯下。
歌声戛然而止。
欢呼声卡在了喉咙里。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海浪拍打岸堤的声响。
因为在港口外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烟囱和巨炮组成的墙。
十二艘战列舰,二十艘巡洋舰,还有数不清的驱逐舰和鱼雷艇。
它们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战列线,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指向了比雷埃夫斯港。
每一艘战舰的排水量都超过了奥林匹克海军总吨位的总和。
桅杆上,那面刺眼的米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阿尔比恩,地中海舰队。
不是什么分舰队,也不是什么巡逻队。
是主力!
这一天,人们终于回想起来,那个统治了海洋两百年的霸主。
“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奥林匹克新兵手里的步枪掉在了甲板上。
他看着远处那艘如同海上城堡一样的旗舰。
即使隔着几海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让他双腿发软。
“庄严号……”
老水手长的声音在发抖,他是见过世面的。
“那是阿尔比恩的一等战列舰……它的一轮齐射,就能把我们连同半个码头一起抹平!”
绝望的情绪瞬间在港口蔓延。
这就是大国的力量吗?
没有宣战,没有外交照会,甚至没有提前通知。
当他们觉得你需要冷静的时候,他们就把舰队开到你家门口,用几百门重炮对着你的脑袋。
……
奥林匹克王宫。
国王正在吃早餐,今天的胃口不错,因为前线的战报说,他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土斯曼边境要塞的眼皮子底下了。
“陛下!陛下!”
侍从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怎么了?是不是克里特岛光复了?”
国王放下刀叉,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不……不是……”
侍从官脸色惨白,指着窗外的大海方向。
“是阿尔比恩人!他们的舰队……封锁了港口!”
“什么?!”
国王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们怎么敢?这不符合国际法!我们是主权国家!大罗斯人答应过我们会牵制……”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即使站在王宫的阳台上,也能用肉眼看到海面上那条钢铁防线。
太近了……
近到仿佛下一秒炮弹就会落在他的餐桌上。
“备车!去港口!我要见他们的司令官!”
国王吼道。
“我要抗议!这是侵略!这是对自由世界的践踏!”
……
比雷埃夫斯港外,阿尔比恩旗舰“庄严”号。
地中海舰队司令坎宁安上将站在舰桥上,他看着远处乱成一团的码头。
其眼中,那里不过是一群被围在栅栏里的鸡。
“先生,奥林匹克人发信号了。”
大副走过来汇报。
“他们问我们的意图是什么?是否要宣战?他们还说,这严重违反了《国际海洋公约》。”
“公约?”
坎宁安上将摇了摇头。
“告诉他们,公约是给文明人定的。
“对于一群正在破坏地区稳定,试图引发世界大战的疯子,不适用公约。”
他说着,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内容很短。
坎宁安上将看完后立即下令。
“即刻起,比雷埃夫斯港,以及整个奥林匹克王国的所有海岸线,进入无限期军事封锁状态。
“任何试图驶出港口的船只,无论是军舰、商船,还是渔船。
“不管悬挂什么旗帜,不管装载什么货物。
“一律不准出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大副。
“本土的意思是,我们要让他们冷静下来,而不是激怒这群疯子……
“所以,不需要直接击沉,把他们逼回去就行。
“我要让奥林匹克人明白,只要阿尔比恩不允许,他们连一块木板都别想送进海里。”
大副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
“是!逼回去!”
随着信号旗升起,阿尔比恩政府同一时间通电全世界,而这个命令瞬间传遍了整个海域,也通过电报线传向了世界各地。
没有谈判,没有妥协。
阿尔比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奥林匹克人:
别动。
……
半小时后。
一艘奥林匹克的鱼雷艇试图冲出防线。
那是一个狂热的年轻军官擅自指挥的,他以为凭借鱼雷艇的高速和灵活性,或许能从战列舰的缝隙里钻过去,去给克里特岛送一封信,哪怕只是去展示一下勇气……
告诉他们的兄弟同胞们,本土不会放弃。
“为了奥林匹克!!”
他在驾驶舱里怒吼,把油门推到了底。
鱼雷艇直直地冲向阿尔比恩的封锁线。
“司令,有目标接近!距离五千码!速度很快!”
“看到了。”
坎宁安上将连望远镜都没举。
“他想当英雄?想当烈士?想用血来刺激那群陆军继续发疯?”
坎宁安叹了口气。
“别给他这个机会。
“右舷副炮,前方五百码,跨射警告。
“让驱逐舰编队上去,把他挤回去!”
轰——!!!
庄严号那庞大的舰体微微一震。
几门152毫米副炮喷出了火舌。
炮弹并没有击中那艘小小的鱼雷艇,而是砸在了它航线前方的海面上。
冲天的水柱,白色的高墙升起。
巨大的浪涌让那艘鱼雷艇剧烈颠簸,差点直接倾覆。
那个年轻军官死死抓着舵轮,脸色苍白。
还没等他稳住船身。
两艘阿尔比恩的驱逐舰一左一右地包夹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比鱼雷艇更快,吨位比鱼雷艇大得多。
没有开炮,只是利用航行产生的巨大尾流和舰体的压迫感,硬生生地挤压着鱼雷艇的航行空间。
如同两个壮汉在戏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滚回去!”
驱逐舰上的阿尔比恩水兵站在甲板上,用扩音器大声嘲笑着。
甚至还有人做出了侮辱性的手势。
看着那高耸的钢铁船舷,看着那就在头顶旋转的速射炮口。
那个年轻军官绝望了。
他想撞上去,想同归于尽。
但他发现自己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他敢再往前一步,那个巨大的浪头就会把他的小船拍碎在海面上。
羞辱与赤裸裸的实力碾压。
这比死更难受……
终于,鱼雷艇的引擎发出一声哀鸣,速度慢了下来。
它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尴尬的弧线,然后灰溜溜地调头,驶回了港口。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没有壮烈的牺牲,没有悲壮的火光。
只有像落水狗一样的狼狈逃窜。
人们眼中的光熄灭了。
他们终于明白,在大国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民族狂热,不过是个笑话。
“我们……出不去了……”
人们跪在码头上,看着那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泪流满面。
……
王宫里。
国王看着窗外并没有升起的硝烟,反而更加绝望。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大罗斯特使昨天给他的那封信。
信上信誓旦旦地写着:“大罗斯帝国将是奥林匹克最坚强的后盾,我们的蓬托斯舰队将牵制阿尔比恩人……”
“骗子……”
国王喃喃自语。
“都是骗子!!!”
他猛地把信撕得粉碎。
牵制?
阿尔比恩的主力舰队都堵到家门口了!大罗斯的舰队呢?
恐怕连土斯曼海峡都没敢出吧!
“陛下……不仅仅是海军……”
财政大臣走了进来,他的步履蹒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怎么了?还有什么坏消息?!”
国王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
“金平原……奥斯特帝国那边动手了。”
财政大臣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十分钟前,双王城宣布,鉴于战区风险不可控,暂停了所有对奥林匹克的粮食出口……
“同时,奥斯特信托银行宣布,因为我们要赖账,他们启动了资产保全程序!
“他们在苏黎世、在伦底纽姆、在卢泰西亚……在所有金融中心,开始抛售我们的国债!!!”
财政大臣的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完了!!
“就在刚才,我们的货币汇率暴跌了百分之四十!
“而且还在跌!
“我们的信用评级被下调到了垃圾级……
“现在,别说买军火了,我们连明天早上给市民做面包的面粉都买不起了!”
国王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
海上有阿尔比恩的炮口。
陆上有奥斯特的绞索。
大国的手段?
做棋子的代价?
他们根本不需要派兵登陆,不需要攻占城市。
只需要动动手指,封锁港口,切断资金……
奥林匹克这个国家,就会自己窒息而死。
“大罗斯人呢?!”
国王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快!给圣彼得堡发电报!让他们救救我们!让他们给钱!给粮!给支援!”
“陛下……”
外交大臣站在门口,一脸的绝望。
“圣彼得堡回电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是帝国主义的无耻霸权行径,他们表示强烈谴责。”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外交大臣低下了头。
“他们说,高加索前线吃紧,物资调配困难……让我们坚持住,为了信仰,为了自由……”
“坚持你妈!!!”
国王终于崩溃了。
他抓起桌上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哗啦——!!
为了信仰?为了自由?
那是为了尼古拉三世的出海口!
而现在,梦醒了……
奥林匹克王国,成了那个在牌桌上输得精光的傻子。
……
同一时间。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艾略特公爵的办公室。
秘书官把一份最新的前线简报放在桌上。
“公爵阁下,坎宁安上将已经完成了封锁。奥林匹克人试图突围,被我们的驱逐舰逼回去了。现在他们很老实,连渔船都不敢出港了。”
“很好。”
艾略特点点头。
“告诉坎宁安,保持这种压力。
“不要开火,不要给那帮疯子制造烈士的机会。
“我要让他们感到窒息,而不是愤怒。
“让他们看着大海,却连一滴水都运不出去。”
秘书官记下了命令,然后有些犹豫地问道:
“阁下,那奥斯特那边……”
“李维·图南是个守信的人。”
艾略特微微一笑。
“海上的事情我做完了,接下来,就看他在陆地上的表演了。”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地图。
目光落在了七山半岛北部的那个点上。
贝尔格莱德。
塞拉维亚的首都。
“奥林匹克只是个开始。”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已经倒下了。
“接下来,就是连锁反应。
“大罗斯人在那里埋下的雷,有人会一颗一颗地把它挖出来,然后塞回尼古拉三世的嘴里。”
他想起了那封密电。
海陆分工。
多么完美的配合。
可惜……
可惜将来或许不会再有了。
“希望明天早上的贝尔格莱德,天气不错。”
艾略特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
与此同时。
金平原,双王城。
李维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尤利乌斯推门进来。
“阁下,阿尔比恩动手了。比雷埃夫斯港已经被封死,奥林匹克的生命线断了。而且他们没开炮,只是用军舰硬生生把奥林匹克人挤回去的。”
“艾略特公爵果然是老手。”
李维转过身,脸上带着对那位老绅士的赞赏。
杀人诛心啊……
如果击沉了军舰,奥林匹克人还会因为仇恨而团结起来。
但这种像赶鸭子一样的羞辱,足以摧毁他们的心气。
李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通知莱因哈特元帅。”
李维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第七集团军的一级战备状态,延长二十四小时。
“告诉我们的军事顾问团,还有在贝尔格莱德的那位副总参谋长……”
李维看了一眼日历。
二月六日已经过去了。
明天,二月七日。
“这戏台子已经搭好了,观众也都就位了。”
李维把文件递给尤利乌斯。
“准备动手吧,就在明天黎明。
“我们要让塞拉维亚人明白,奥斯特的保护,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利乌斯接过文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无数人的命运就在这份文件上。
“是,阁下。”
尤利乌斯退了出去。
李维重新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有些人注定要被冻死,有些人注定要被牺牲。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李维轻声念道。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弱国在强国的棋盘上,从来都只有两种结局……
要么当狗,要么当死狗。
奥林匹克已经选了后者。
现在,轮到塞拉维亚做选择了。
……
一八九七年,二月七日。
塞拉维亚联邦,首都贝尔格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