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金平原,双王城。
大区公署幕僚长办公室。
尤利乌斯推门进来,拿着两封刚刚译码出来的加急电报。
“阁下,帝都外交部和皇储殿下发来的,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李维放下手里的钢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起电报。
“看来是同一件事。”
他先拆开了外交部的那封。
内容很官方,枯燥得很。
大意是驻阿尔比恩大使馆传回的确切消息,法兰克驻阿尔比恩大使亨利·杜兰德在昨晚的舞会上与艾略特公爵进行了交换。
艾略特明确表示,阿尔比恩对南洋走私活动的静默期结束了。
皇家海军将恢复对费伦群岛周边海域的常态化巡逻,任何挂着方便旗的走私船都将面临扣押或击沉的风险。
同时,艾略特也透了底,明面上阿尔比恩会支持合众国在南洋利益,私底下旧大陆的邻居要想继续的话,得多付出一些成本。
李维放下这封,又拆开了威廉皇储的那封。
威廉的电报就私人得多,字里行间都能读出那位皇储殿下的情绪。
“艾略特公爵他在舞会上像个绅士一样告诉我们游戏规则更改,实际上就是乐见于眼下的局势,同时让我们加大投入成本……
“虽然我很讨厌他这种,但我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对火候的拿捏简直令人发指。
“他知道合众国的底线在哪里,一旦过了那条线,那头蠢牛可能会缩回新大陆,那对我们在波斯湾的布局也不利。
“所以,南洋那边,我们得换个玩法了。”
李维看完,然后将两份电报放在一旁。
一点也不意外。
这本身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才是正常的国际博弈。
那种指望对手一直装瞎子,让你无成本地给第三方放血的好事,本来就是不可持续的。
合众国已经在费伦群岛的泥潭里滚了一身泥,死了人,丢了脸。
学费,他们已经交了。
但艾略特不希望一下子让合众国痛得太厉害。
毕竟波斯湾还需要合众国继续当冤大头。
所以,艾略特是个合格的操盘手。
他懂得养寇自重的变种,也就是养狗咬人。
狗得活着,还得有点心气,才能咬死那头熊。
李维重新拿起钢笔,铺开几张信纸。
他需要写几份建议书。
虽然在这个名为奥斯特的帝国机器里,他李维·图南现在的头衔只是金平原的大区幕僚长,理论上管不到万里之外的南洋。
但现实是,他在中枢的话语权很大。
尤其是在这种脏活的领域。
费伦群岛的局势,从法理上讲,那是帝都外交部和殖民地事务部那帮老爷们的责任田。
李维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提供了技术指导的高级顾问。
顺便,帮国内那些产能过剩的军工企业清清库存。
所以,对比婆罗多与七山半岛,和烬沙走廊方向,他不需要对南洋的战局负责,他只需要给出建议,让那帮老爷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调整姿势。
第一封信,是写给外交部和殖民地事务部的。
语气要客气,但意思要直接。
李维写道:
“致外交大臣阁下及殖民地事务大臣:
“关于阿尔比恩收紧南洋封锁线一事,无需惊慌,亦无需在外交层面进行激烈的抗议。
“这不过是回归常态。
“我们的战略目的,让合众国在南洋流血,已经初步达成。
“接下来的阶段,不再是一定追求让合众国溃败,而是要让他们难受。
“我们要维持费伦群岛的伤口状态,让它虽然不致命,但长时间无法愈合,持续消耗合众国的财政和精力。
“建议如下:
“第一,暂停大规模的整船军火输送。那是给皇家海军送战绩。
“第二,化整为零。利用南洋原本就复杂的走私网络,用渔船、小艇进行蚂蚁搬家式的渗透。这虽然效率低,但难以封锁。
“第三,涨价。既然运输风险提高了,那么反抗军获取援助的成本自然也要提高。无论是黄金、珍珠还是未来的矿产抵押,都必须重新定价。我们要让当地人明白,自由是昂贵的。
“第四,舆论战。虽然我们不能明着送枪了,但我们可以送同情。发动我们在旧大陆控制的报纸,大肆报道合众国在费伦群岛建立集中营、屠杀平民的暴行。把合众国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这比送几门大炮更能恶心摩根。”
写完这封,李维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枢密院的大臣们可不是绵羊。
只要告诉他们不用承担开战的风险,他们会乐意去恶心合众国的。
第二封信,是写给宰相贝仑海姆的。
这封信就简短得多,主要谈的是钱。
“关于南洋局势变化对军工出口的影响……
“建议财政部重新核算风险溢价。
“虽然销量会下降,但单价可以提升。
“同时,利用合众国在南洋的暴行,可以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做空一部分合众国的铁路和航运股票,对冲我们的出口损失。”
搞定这些杂务后,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更厚的信纸。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给皇储威廉殿下的私信。
南洋的那些烂事,说白了都是给别人下绊子。
但打铁还需自身硬。
只有自己强了,给别人下绊子才有意义。
否则,就算把对手绊倒了,你也超不过去。
李维要谈的,是汽车。
或者说,是内燃机驱动的未来陆军。
那天试驾了轿车后,李维的脑子里就一直在构思这封信。
虽然那辆车很丑,极速只有四十公里,开起来像拖拉机一样震。
但他看到了未来。
去年十月份,李维在帝都的时候,曾经安排过一次小规模的卡车演示。
那时候,皇室成员和陆军总参谋部的几位核心都在场。
他们虽然被那种不需要休息,能拉着大炮跑的特性所震撼,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但还不够!
很多老派的将军依然固执地认为,这东西也就是个昂贵的玩具,真打起仗来,还得靠可靠的挽马和火车。
李维这次要做的,就是再推一把。
给这颗种子浇上一桶滚烫的油。
他提笔写道:
“殿下亲启:
“关于电报中提及的南洋局势,我已另附建议书给外交部,此处不再赘述。
“今日致信,主要想与殿下重提一事。关于陆军的机械化进程。
“我想殿下应该还记得去年十月在帝都卫戍军校场的那次演示。
“前几日,我又在金平原试驾了国营汽车厂最新下线的公务样车。虽然它依旧有着噪音大、颠簸等问题,但比起去年我们在帝都看到的那些原型机,它的可靠性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这让我更加坚信了那个观点:
“在未来的二十年内,内燃机车辆将彻底改变陆军的战争形态,其战略地位将不亚于铁路。
“我知道总参谋部里仍有争议,认为汽车昂贵且娇气。但基于目前的局势和技术迭代速度,我有几个新的论点,希望能通过殿下转达给赫尔穆特元帅。”
李维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
既然大家都见过实物了,就不用再科普什么是汽车了。
要讲战略,讲痛点。
“理由如下:
“第一,突破最后五十公里的后勤瓶颈。
“铁路是帝国的主动脉,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铁路太僵硬了,它只能通到车站。
“从火车站到前线战壕的那最后几十公里,目前我们完全依赖畜力。
“但马匹作为生物,有其生理极限。它会累,会生病,会受惊,且需要消耗海量的饲料。在一场战役中,为了维持挽马的生存而运输的草料吨位,往往超过了弹药本身。
“而卡车没有生理极限。只要有油,它就能日夜不休。
“这不仅仅是运输工具的更替,这是后勤效率的代差。
“第二,摆脱铁路依赖的战术机动。
“请殿下设想:若敌军破坏了我方铁路枢纽,或者战场处于铁路网的空白地带,我们的援军该如何抵达?
“靠两条腿急行军?
“如果我们拥有一支装备了五百辆卡车的快速反应部队,我们就能在一夜之间,将一个整编团连同他们的重机枪和弹药,投送到两百公里外的任何一个缺口。
“士兵们下车就能作战,体力充沛,火力完整。
“这种机动性,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砝码。”
李维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马恩河出租车。
那时候,就是靠着征用的出租车,把援军送到了前线,堵住了缺口。
“第三,产业链与能源安全。
“汽车工业不是孤立的。它需要优质的特种钢,需要橡胶,更需要石油。
“一旦我们的军队开始大规模装备汽车,石油就不再只是用来点灯的燃料,而是帝国的血液。
“这一点,正好印证了我们目前的波斯湾战略是何等正确。
“我们必须在下一场战争爆发前,确保我们的战车有油可喝。”
写到这里,李维觉得铺垫够了。
现在需要的是政策,是钱,是国家意志的倾斜。
“因此,我恳请殿下,利用您的影响力,推动中枢在以下几个方面给予实质性支持:
“一、政府采购与实战测试。
“请加大力度支持陆军总长赫尔穆特元帅的改革计划。建议陆军部不要只停留在观摩阶段,而是立刻采购一批国产卡车,编入现役后勤部队进行高强度测试。只有在使用中,才能发现问题,才能让工厂有资金去迭代技术。
“二、道路标准升级。
“建议工部出台新的道路桥梁标准。未来的国道和战略公路,其桥梁承重必须考虑到重型满载卡车的通行需求。路修好了,车才能跑。
“三、藏兵于民的补贴政策。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仅靠军队养车,成本太高。我们应该鼓励民间购买卡车从事商业运输。对于购买符合军用标准的重型卡车的私人和企业,政府应给予税务减免或购车补贴。
“条件是:一旦战争爆发,政府有权直接征用这些车辆和司机。
“这样,我们平时不需要维持庞大的车队,战时却能瞬间获得海量的运力。
“四、技术路线锁定。
“重点攻关柴油机技术。比起精贵的汽油机,柴油机虽然笨重,但扭矩大、不挑食、安全性高,更适合恶劣的战场环境。金平原正在对此进行重点攻关,希望帝都理工大学能给予技术支援。”
李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封信的最后几条建议,其实已经是在教中枢怎么搞军民融合了。
尤其是那个藏兵于民的策略,对于财政压力巨大的奥斯特来说,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威廉皇储会懂的。
只要这封信能递到赫尔穆特元帅的桌上,那个一直苦于后勤压力的老元帅也会懂的。
李维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尤利乌斯正好处理完电报的归档,走了过来。
“阁下,现在发出去吗?”
“发。”
李维把三封信递给他。
“前两封走公文渠道,给外交部和宰相办公室。”
“最后一封……”
李维指了指那个印着皇室徽章的信封。
“走机要通道,直接送到威廉皇储的手里。”
“明白。”
尤利乌斯接过信封。
“还有,阁下。”
尤利乌斯似乎想起了什么。
“卡尔·本茨先生刚才打来电话,说002号车的底盘调教好了,问您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他说这次改进了悬挂,不会像001号那么颠了。”
李维笑了笑。
“告诉他,我有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平原的冬日,白雪皑皑,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还有,告诉他……
“让他别只盯着轿车。不需要来讨好我们,多花点心思在卡车上吧。
“尤其是那种能在雪地和烂泥里撒欢跑的卡车。
“那才是能帮我们赢下未来的东西。”
尤利乌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维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目光扫过南洋,来到婆罗多,返回波斯湾,最后落在了奥斯特帝国的版图上。
南洋的泥潭,只是开胃菜。
波斯湾的博弈,也只是中场。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而为了那一天,他必须把奥斯特这台战争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闪闪发光。
从事务官流程标准化,到劳动力租赁,再到现在的汽车工业……
“慢慢来……”
李维对着地图,轻声自语。
“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也在孕育着下一个春天。
……
一月二十三日。
合众国,白房子。
总统办公室。
气压很低。
焦虑……
一份财务报表到来。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卷?”
摩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财政部长盖奇和陆军部长阿尔杰。
两个在新大陆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此刻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不敢直视摩根的眼睛。
“请不要害羞,说几句吧。”
摩根轻轻将报表放在桌子上。
那叠厚厚的纸张被他慢慢铺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总统先生……”
陆军部长阿尔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开口。
“这……这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
摩根皱起眉头,其实并未想过责怪阿尔杰。
“两万五千名士兵的增兵计划,这是我同意的。你不必有这么大的压力,我只是需要你回答我,为什么这帮全副武装的小伙子,到了那里之后,会变成如此巨大的吞金巨兽?”
此刻的气氛很烂。
主要是因为增兵计划批准后,成本开始猛增,比摩根预想得还厉害!
阿尔杰咽了一口唾沫。
他觉得很委屈。
“总统先生,前线的奥蒂斯将军的电报里也解释了……那里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首先是水……
“反抗军在所有的水源里都投了毒,或者是扔了死猪。我们不得不从本土,或者花高价从附近的商船那里购买淡水。
“两万五千人,加上之前的驻军,还有那些战马……每天光是喝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摩根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太阳穴。
而阿尔杰继续解释,同时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基建。
“您提出了战略村计划,要把当地的平民集中起来管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能切断反抗军的补给。
“但是……
“把几十万人关进笼子里,我们就得管饭。
“如果不给他们吃的,他们就会饿死,然后引发瘟疫,最后传染给我们的士兵。
“所以我们还得运粮食过去……
“还有铁丝网、木材、帐篷、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