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七年,一月十五日。
金平原,双王城。
积雪把整个城市盖得严严实实。
李维坐在幕僚长办公室里,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加急文件,来自南洋的情报汇总。
确切地说,是关于合众国在费伦群岛吃瘪的详细战报。
他先看第一份。
时间标注的是一月十一日。
地点是圣何塞北部的一片原始丛林。
李维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的奥蒂斯将军派了一个主力步兵营,整整五百人,全副武装,还带了四门轻型野战炮。
说是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扫荡。
五百人……
对付一群只有大刀和火绳枪的土著?
“这也太看得起那些反抗军了……”
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吐槽。
因为按照常理来讲,这应该是单方面的屠杀,且毋庸置疑。
而事实也确实是屠杀!
只不过……
被屠杀的对象搞反了!
一月十一日清晨,合众国步兵营进入丛林。
他们找了两个当地人做向导。
当然,是在刺刀逼迫下找的向导。
这两个向导很尽职,直接把这五百人带进了一片连猴子都不愿意去的沼泽地。
那里的淤泥能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烂泥里拔出来。
更要命的是,四门野战炮陷进去了。
带着轮子的铁疙瘩,在硬地上是战争之神,但在烂泥里,就是四个沉重的累赘。
推也推不动,拉也拉不出,最后他们只能把炮栓拆了,把炮管扔进泥潭里……
看到这里,李维啧了一声。
一方面是在感慨情报人员居然能弄得这么详细,另一方面是知道合众国的士兵要倒霉了。
第一天,还没见到敌人,他们就丢了最大的依仗。
然后……
然后就是那位埃米利奥出动了。
整个丛林都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不像正规军那样排成方阵,也不修筑什么碉堡。
本地土著反抗军像猴子一样躲在树冠上,像蛇一样趴在草丛里。
在合众国士兵停下来喘气,或者是去河边喝水,甚至是解开裤子撒尿的时候……
砰的一声!
只开一枪,打完就跑……
甚至都不用打死,只要打伤一个,合众国远征军就得安排两个人抬担架。
伤员的惨叫声在丛林里回荡,对士气的打击比死人还大。
李维仿佛都能看到那个画面……
一群穿着厚重制服,背着沉重行囊的少爷兵……
而且这个时期,说合众国是少爷兵,都是有些抬举这群人了!
他们在闷热潮湿,蚊虫肆虐的绿色地狱里,被看不见的敌人一点点放血。
当时恐慌大概率是像瘟疫一样蔓延!
报告上的一行字,突然让李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陷阱……
合众国士兵在草丛里踩中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削尖的竹签,埋在土坑里,上面盖着枯叶……
只要一脚踩上去,竹签就会直接穿透他们的皮靴,扎进脚掌里。
这个描述让人脚底板有点幻痛。
虽然疼,但不至于致命……
但他们在竹签上涂了点东西。
毒药?
不,比毒药更恶心,也更便宜……
是粪便。
人的,猪的,或者是水牛的……
在那种高温高湿的环境下,沾了粪便的伤口会在几个小时内发炎、化脓、感染!
这也太脏了……
不论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
结果就是这支五百人的主力营,在丛林里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三天。
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甚至连枪都没开几次。
但最后走出来的,只有不到四百人!
百分之二十的减员……
不是战死的,而是因为中暑、疟疾、毒蛇,还有那些涂了屎的竹签。
带队的那个中校回来就疯了,他说他不是在跟人打仗,是在跟整个丛林打仗……
李维把第一份报告扔在桌子上。
这就是扫荡的结局……
“战术失效!”
李维做出了总结。
合众国的战术施展不开,还有他们的野战炮,在那种地方毫无用武之地。
他们的指挥官会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以合众国远征军现在的兵力,连守住马尼拉这种城市都勉强,根本无力控制广大的乡村。
而教训还没完……
李维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更短,但分量更重。
时间一月十三日,也就是前天。
地点马尼拉,合众国临时指挥部,也就是原来的伊比利亚总督府。
合众国以为退回城市就安全了。
他们以为只要在石头城堡门口架上机枪,拉上铁丝网,就能高枕无忧地喝咖啡,抽雪茄,等着国内的补给船……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他们是外来者。
他们还不熟悉这座城市,尤其是……下水道!
马尼拉的下水道系统是两百年前伊比利亚人修的,非常宽敞,而且四通八达,直接通向总督府的地下室。
合众国人根本不知道这下面还有条路……
但反抗军知道!
因为修下水道的人,就是他们的祖辈。
十三日深夜。
一支反抗军敢死队,带着加斯顿送去的礼物,也就是剩下的所有炸药,钻进了下水道……
他们一直摸到了指挥部正下方。
后来……
轰!
整个总督府的东侧翼楼,直接上了天。
那位奥蒂斯将军命大,当时正在西侧的卧室里睡觉,逃过一劫。
但是他的参谋部,当时正在东侧会议室开会的研究如何剿匪的十几个参谋军官……
全部报销,连尸体都拼不全了。
“虽然头没斩下来,但把脖子砍断了……”
李维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感觉心情无比舒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尤利乌斯,你知道吗?”
李维看着还在办公桌前等待的秘书官,将报告推了过去。
“我也算是在做善事了……”
“善事?”
尤利乌斯看着李维脸上那种核善的笑容,然后拿起报告看了起来,很快心里就嘀咕了起来……
阁下管这叫善事?
“当然是善事!”
李维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想啊,按照合众国那种傲慢的性格,如果不在这里吃个大亏,他们以后肯定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们会以为凭着坚船利炮就能征服世界,然后在一场更大的战争中摔得更惨!
“我现在,是在给他们上课……
“让他们提前几十年明白一个道理!帝国的坟场,往往不是在大海战中沉没的,而是在这种烂泥塘里,被一只只看不见的蚊子叮死的!”
李维这心里话其实还没说完。
他这是帮合众国把某个副本提前开了。
少走几十年弯路!
直接快进到创伤应激障碍!
多好!
“那……他们总统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尤利乌斯有些担心。
“毕竟死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在他们宣称已经解放的地方……”
“笑死……”
李维更乐了。
“我也不知道,但他已经上桌了……”
李维没有多说,但尤利乌斯已经懂了。
筹码都扔出去了,现在想下桌?
晚了!
国内的财团看着,选民看着,如果不找回场子,他的支持率会直接跌停。
所以他只能加注。
也就是派更多的兵,运更多的炮,花更多的钱。
直到把那个泥潭填平,或者是把自己陷进去。
而这就是李维想要的。
也或许是整个旧大陆都想看到的。
说白了,就算是默许合众国进入南洋的阿尔比恩,都不乐意他们真的取得了介入远东利益的跳板。
一个被放血的合众国,才是一个可爱的合众国!
“不过……”
李维话锋一转。
“光靠那些黑火药和涂了屎的竹签,还不够。”
这些东西只能恶心人,只能制造恐慌,但很难造成大规模的杀伤。
合众国人毕竟是工业化军队,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修碉堡,搞焦土政策,反抗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必须要给这堆篝火再添一把柴……真正能烧死人的柴!
“尤利乌斯……”
李维放低了声音,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国内的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尤利乌斯立刻明白李维问的是什么。
旧的G77步枪,还有几门轻便的山炮。
那是真正的大杀器,是把一支农民起义军变成准正规军的关键。
如果说之前的黑火药只是让埃米利奥变成了烦人的苍蝇。
那么这批G77,就能让他变成吃人的老虎。
尤利乌斯看了一眼怀表,然后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根据最新的航运情报,他们已经在海上漂了一个月了,它绕过了阿尔比恩人的巡逻线,也避开了合众国的封锁区。虽然中间遇到了一次风暴,耽误了两天,但一切顺利!
“就在今晚!”
……
是夜。
南洋,棉兰老岛南部海岸。
今晚的海浪很大,拍打在礁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这种鬼天气,连海鸟都躲进了窝里,更别说是巡逻艇了。
但在一个隐蔽的天然海湾里,却亮着几盏昏暗的马灯。
一艘看起来锈迹斑斑的货轮,正随着海浪起伏,艰难地靠向那个简易的码头。
“好运号”。
当然,这名字是假的,船籍也是假的。
只有船舱里的东西是真的。
埃米利奥站在没过膝盖的海水里,浑身湿透,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艘船。
“快!动作快点!”
他吼道,声音被海浪声吞没。
身后,几百个精壮的汉子赤裸着上身,在雨水中排成了长龙。
他们都是从各个岛屿汇聚过来的反抗军骨干,早就受够了手里的那些破烂货。
打一枪就要装半天药的前装枪,不仅炸敌人也炸自己的土制炸弹。
每天,他们都在渴望真正的武器。
渴望那种能连发,能打穿合众国人头盔,能把那些傲慢的白人老爷送下地狱的铁家伙!
船终于靠稳了……
一块跳板被扔了下来。
几个水手开始往下搬箱子。
长条形的木箱,沉甸甸的。
没有任何字样和标志。
埃米利奥冲上去,不顾那个水手的阻拦,直接用开山刀撬开了一个箱子。
咔嚓一声,木板裂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稻草垫层下面,是一把有些年头的G77步枪……
虽然是旧的,但在埃米利奥眼里,它比新娘子还要漂亮!
他颤抖着手,把枪拿了出来。
拉动枪栓,埃米利奥举起枪,透过雨幕,瞄准了远处的一块礁石。
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有了这个……
丛林将会彻底成为猎场!
“搬!全部搬走!”
埃米利奥转过身,对身后的战士们吼道。
在暴风雨中,一箱箱G77和弹药被送进了密林深处。
……
一月十八日。
费伦群岛,马尼拉,合众国远征军临时指挥部。
最近的鬼天气让每一个来自新大陆北方的士兵都感到难受。
指挥官奥蒂斯将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泥泞的街道。
他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