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刃山脉北麓,三号界碑。
今天这里很热闹。
希尔薇娅站在一处隐蔽的掩体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镜头里是一场正在进行的交易。
没有掩饰,就在界碑旁边,两队人马正在交接。
一边是奥斯特士兵,他们身后停着几辆马车,车斗里堆满了面粉袋子和红酒箱。
另一边是满脸通红的大罗斯士兵,他们挥舞着马鞭,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一百个!数清楚了!”
那个大罗斯军官大声喊着,嘴里喷出一股白雾。
“全是壮劳力!没有老的!女的也都还能生养!这可是精挑细选的货色!”
奥斯特这边的军需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人卸货。
面粉和红酒被搬下来,人被赶过去。
就像是在集市上买卖牲口。
希尔薇娅放下了望远镜,她虽然生在皇宫,知道政治肮脏,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人是如何被当作货物来处理的。
“我以前以为金平原的旧贵族已经够恶心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李维,实在难以忍受。
就拿建设兵团里过去的隐奴来讲,《土地法案》之前,也就是被解救出来前,他们看着也没有这么惨……
“切尔诺维亚不是大罗斯的粮仓吗?那里的人不是大罗斯皇帝的子民吗?那个军官……他数钱的样子,就像是在卖他自家的羊。”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些人还不如羊。而且什么叫卖自家的羊?真要是自家的羊,他们多少是会心疼一点的!他们现在干的完全是无本买卖……”
李维靠土墙上,语气有些嘲讽。
“再说了,羊还要吃草料,还要有人放牧。可这些农奴,那是地里长出来的。大罗斯的贵族们也认为这片黑土地永远能长出粮食和农奴,取之不尽。”
李维指了指对面那片茫茫的雪原。
“那片土地很肥沃,甚至比金平原还要肥沃。那里的人民勤劳、能干、忍耐力极强……
“但他们饿着肚子!
“因为他们种出来的粮食被拿去换了机器,换了贵族的红酒,换了皇帝的虚荣心。
“现在,连他们自己,也被拿来换了过期面粉。”
希尔薇娅沉默了。
大罗斯帝国这个粮食出口大国,是建立在农奴的血汗之上的……
只有亲眼看过,才能知道,这个描述到底有多么沉重。
她看着那些被赶过界碑的人。
那些人的眼神麻木,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不过是行尸走肉般的空洞。
他们或许觉得,这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去往另一个地狱罢了。
“走吧。”
李维拍了拍希尔薇娅的肩膀。
“带你去看看收容点。那里,才是我们真正要把这笔账做平的地方。”
……
博罗金是个木匠。
至少在他那双手被冻伤之前是。
他跟着人群,踩在没过脚踝的雪里,跨过了那块刻着双头鹰标志的界碑。
没有枪毙,也没有所谓的自由拥抱。
界碑这边的奥斯特士兵很冷漠。
“男的左边,女的右边!带孩子的站中间!”
一个穿着厚大衣的士官拿着铁皮喇叭大喊,声音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动作快点!别磨蹭!不想冻死的就动起来!”
博罗金裹紧了身上那件破得漏风的羊皮袄,机械地往左边挪。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妻子和女儿被分到了右边。
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博罗金想喊一声,想说点什么,比如“活下去”,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此刻发不出声。
过去,在切尔诺维亚的村子里,大家都说,被卖到奥斯特那边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有人说是被扔进斯洛瓦塔或者菲廖什的矿坑里挖煤累死了,也有人说是被做成了炼金实验的材料。
反正都是死……
博罗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露着脚趾的破靴子,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公里,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帐篷区,还有几排刚刚搭建好的木板房。
周围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楼,上面架着枪。
“看吧……”
博罗金在心里惨笑一声。
“都站住!”
队伍停在了营地门口。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走了过来。
医生?
还是挑拣实验材料的屠夫?
博罗金的心提了起来。
一个医生走到他面前,伸手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腮帮子。
“张嘴……”
医生用生硬的切尔诺维亚语说道。
博罗金张开嘴,露出两排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松动的牙齿。
“严重贫血,有坏血病征兆。”
医生转头对旁边的记录员说了一句,然后在博罗金胸口贴了一张黄色的标签。
“下一个。”
博罗金被推了一把。
“去那边那个大帐篷!把衣服脱了!全脱!”
这是要干什么?
博罗金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大帐篷,心里一阵发慌。
但他不敢反抗。
周围那些奥斯特士兵手里的枪都开着保险。
他走进帐篷。
里面热得让人发晕,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衣服扔进那个桶里!去那边冲水!用肥皂!把你身上的虱子都给我洗干净!”
一个大胡子军士长拿着一根水管,对着进来的人劈头盖脸地冲。
水是热的……
博罗金愣住了。
热水冲在身上,先是刺痛,然后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他想要呻吟出来的温暖。
他在大罗斯的冬天里,从来没洗过热水澡。
那个大胡子扔给他一块黄褐色的肥皂。
“搓!尤其是头发和裤裆!要是让我检查出一个虱子,你就滚出去冻着!”
博罗金拼命地搓着。
肥皂很粗糙,甚至有点硌手,但搓在身上能起很多泡沫。
他洗掉了身上那层积攒了半辈子的泥垢,也似乎洗掉了一点身为牲口的臭味。
洗完澡,有人扔给他一套衣服。
灰色的粗布工装,还有一件填满了棉花的旧大衣。
虽然是旧的,上面还有补丁,但很厚实,这也不过就是奥斯特淘汰下来的冬装罢了。
然而穿在身上,那种几乎要把骨头冻裂的寒意终于消失了……
“黄标签的去三号区!绿标签的去一号区!红标签的……去医疗站!”
博罗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黄标签,跟着人流走向三号区。
那里是一排排长条桌子。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
博罗金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的味道!
不是那种贵族老爷身上喷的香水味,而是食物的味道!
油脂,淀粉,还有盐!
“排队!拿碗!”
博罗金领到了一个铁皮碗,还有一个勺子。
他走到大桶前。
负责打饭的是个胖胖的大婶,她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铁勺。
哗啦……
一勺浓稠的糊糊扣进了他的碗里。
博罗金瞪大了眼睛。
土豆泥,混着切碎的卷心菜,还有……
他看到了一块肉。
虽然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咸肉丁,混在黄色的土豆泥里,泛着油光。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砖头一样的黑面包,看着应该还是掺了点什么的,可现在也无所谓了!
博罗金的手开始颤抖。
他端着碗,感觉这比他那条命还要重。
于是赶紧找了个角落蹲下,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咸……
还有油脂的香味。
其实味道并不好,金平原养得起归养得起,但还是为了节省成本,做出来的东西,也只是比代用砖好些,且更容易下咽罢了。
可是博罗金在切尔诺维亚干了一辈子的活,交了一辈子的租,从来没吃过这么稠的东西!
几百个汉子蹲在地上,周围只有吞咽的声音,没人说话,都在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生怕慢一秒这碗饭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一阵哨声响起。
营地中央的高台上,走上去一个军官。
那个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冷厉。
他拿着铁皮喇叭,看着下面这群正在狼吞虎咽的人。
“都听着!”
军官的声音很冷,切尔诺维亚的方言也说得很生涩。
人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讨好。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你们的救世主,奥斯特帝国也不是做慈善的!”
军官指了指他们手里的碗。
“这碗饭,不是白给的!这身衣服,也不是白给的!
“你们是大罗斯人,是偷渡者,按理说该被枪毙,或者赶回去喂狼!
“但是,我们大区执政官仁慈,给了你们一条活路。
“可这不代表你们就能躺在这里享福!”
军官在台上踱步,皮靴踩得咔咔响。
“你们不要期待我们保证什么,我们也没办法保证什么!
“这里的吃的就这样,不吃就饿死!
“这里没有伏特加,也没有神父给你们做祷告!
“有伤,有病的,刚才那些医生会带你们去别地,有专门的地方给你们治!
“但是——!!!”
军官猛地提高了音量。
“这些,你们都欠着!
“每一口饭,每一颗药,每一件衣服,都在账上记着!
“从明天开始,能动的,都给我去干活!
“修路、挖矿、盖房子!
“用你们的力气,来偿还这笔债!
“只要干活,就有饭吃!只要还清了债,你们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听懂了吗?!”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欢呼,也没有抗议。
但博罗金一直灰蒙蒙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亮起了一点光……
欠债?
干活?
这太好了!
在切尔诺维亚,无论他怎么干活,怎么拼命,粮食永远是不够的,鞭子永远是会落下来的。
那些老爷们说他们是上帝的子民,但对他像对狗一样。
而这里……
这个凶神恶煞的军官说,只要干活,就有饭吃!
“只要干活就有饭吃……只要干活就有饭吃……”
博罗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至于说,所谓的还清欠款,就能当人……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真的往这处想过。
“听懂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声音很干涩,很难听。
“听懂了!”
“我干活!我有力气!”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汇成一片。
他们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
三号界碑,奥斯特一侧。
雪地上的交易还在继续,但已经接近尾声。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土丘后面。
希尔薇娅捧着茶杯,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对面,可露丽正拿着随身携带的账本,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太好看啊!”
可露丽叹了口气,合上了账本,抬头看着李维。
“虽然我们这边的物资都是些临期的库存,或者是军队换装淘汰下来的旧货,成本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啊!”
她伸出几根手指,开始给李维算这笔细账。
“首先,是赎身费……
“那边贪婪的家伙们,他们虽然要的是实物,但如果折算成现金……
“一个人头的过路费大概是五奥姆。
“这还不包括他们口中给奥列戈维奇总督那边打点的封口费!”
但这笔封口费到底会不会给到总督府那边,那只有鬼知道了。
反正他们说就是有……
李维点了点头,手里转着茶杯。
“五奥姆买断一个壮劳力,这价格比在黑市上买头驴都便宜,我们不亏……”
“这只是进门费!”
可露丽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刚才你也看见了,那些人的身体状况太差了……
“虽然我们给他们吃的是最廉价的杂粮糊糊,穿的是回收的旧衣服,住的是临时帐篷……
“但这也是开销!
“一个人一天的维持成本,哪怕压缩到极致,连吃带住再加上必要的医疗,至少也要两弗林。
“如果只算三万人……
“一天就是六万弗林!
“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万!”
可露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而且,按照医生的评估,很多人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到可以进工厂或者下矿井的体力水平。
“这一个月里,他们是纯消耗,没有产出……
“这笔钱,前期必须由公署的财政来垫付!”
可露丽指了指账本上那个红色的数字。
“李维,这可是一大笔钱……虽然今年金平原丰收了,税收也不错,但这笔额外的开支,还是会让我们的支出变得难看一些……”
当然,这不代表可露丽不支持这件事。
相反,也正是因为要全力支持李维,她必须把每一笔钱的性价比都拉高。
“工厂主那边呢?”
希尔薇娅插了一句。
“不是说好了让他们出钱吗?”
“他们是答应了,但那是后期的事。”
可露丽解释道。
“那些资本家精明得很!
“他们愿意出钱租人,但前提是我们要交给他们一个个活蹦乱跳,能干重活的工人,而不是一群随时可能倒下的病号!
“所以,这一个月的修复期成本,他们是不会认的……
“或者说,他们会压低租金,把这部分成本转嫁回来!”
可露丽看着李维,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李维,我知道这笔买卖长远看是赚的。
“人口红利嘛,你教过我的!
“但这前期的现金流压力确实有点大……
“如果再有更多的难民涌进来……我们的流动资金压力会更大!”
闻言,李维放下茶杯。
“谢谢你,可露丽!”
他表情无比郑重。
接收难民这件事,可不只是一个点头那么简单。
钱!
说到底,还是钱!
为了这件事,这些天可露丽没少头疼。
别看她现在是在抱怨,还有提醒跟担忧,但归根结底,她是为了让李维决定的这件事落地。
“既然你感谢我,你就该想个理由,好好安慰一下,让我安心……”
可露丽嘟起嘴,幽怨地看着李维,后者下意识地心虚了一下。
看到两人这一幕,希尔薇娅偷笑了一声。
而李维则是想了想,随后说道:
“可露丽,除了显性成本,那我们再看看隐性收益如何?”
“你是说未来?”
可露丽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维,示意对方接着讲。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怎么编,怎么唬!
“工厂主们的租金,那是明面上的……”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但这三万人,加上后续可能进来的更多人……他们不仅是生产者,也是消费者。”
“消费者?”
希尔薇娅愣住了。
“他们穷得叮当响,拿什么消费?”
“现在是没有,但以后会有。”
李维解释道。
可露丽和希尔薇娅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眼看这般,李维继续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始编:
“他们进了工厂,我们会要求工厂主给他们发工资……虽然是最低标准的,但也比在大罗斯当农奴强!
“有了工资,他们就要花!
“他们要买更好的衣服,要吃肉,要租房子,甚至以后还要买家具,买自行车!
“这些钱,最后会流向哪里?”
听起来很美好,可实现的话,大概也要等到未来《劳工法案》落地。
不过,另一个角度来讲,劳动力是实打实的!
所以可露丽还是让李维过关了,示意对方继续讲。
李维顿了顿,接着说:“自然流向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商店,最后变成税收,流回我们的财政……这叫内需!”
有道理……
也确实能让人接受,而且本身也是可露丽要求李维给她编出来的。
“而且,还有一笔账你没算进去……基础设施建设的成本。”
他看向可露丽。
“我们明年计划修的那几条公路,还有拓宽双王城下水道的工程……原本的预算是多少?”
“前期就要五百万奥姆。”
可露丽记得很清楚。
“如果用这批难民去干呢?”
李维笑了。
“待遇上比建设兵团低,我们还不需要给他们发全额工资。
“只需要管饭,管住,再给一点点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