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
金平原,双王城,大区执政官公署。
窗外的风有点大。
希尔薇娅正赖在李维怀里。
她刚处理完一堆关于年底宴请的无聊公文,现在只想在这个男人身上充充电。
可露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虽然看着窗外,但余光一直飘向这边。
气氛正好,很温馨,很适合聊点家常或者去哪里度假的话题。
但李维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想做一件事。”
李维的手指还在希尔薇娅的长发间穿梭,但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
“准确地讲,是未来一定要做的事情,不管它是在一年后,还是两年,或者四五年后。”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每当李维用这种调子说话时,就又有人要倒霉了,或者是这个国家又要发生什么震动了。
“什么?”
可露丽放下了茶杯,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睛紧紧盯着李维。
“《劳工保障法案》。”
李维吐出了这几个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词。
可露丽则是皱起了眉。
目前为止,金平原大区公署其实只正式新增了一个地方法案,也就是当初李维为了打破旧贵族土地垄断、拉拢自耕农,解放隐形人口而推出的《土地法案》。
那个法案让金平原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也让李维收获了无数农民的忠诚。
但还不够……
李维很清楚,随着工业化的推进,随着林塞兵工厂的分厂在金平原落地,随着越来越多的农民走进工厂变成工人……
下一个战场,会在工厂里。
“将来,一定会有《劳工保障法案》。”
李维看着两人,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最低时薪,以及工时限制……”
他很坚定,甚至听着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只有时间问题的妥协。
“说说现在的行情吧。”
李维转头看向可露丽。
“你是管财政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金平原,或者是整个奥斯特帝国的劳工是个什么价……”
可露丽叹了口气。
“很低!”
她打开随身的记事本,翻到记录着物价和薪资的那一页。
“以金平原目前的平均水平来看……
“一个壮年男工,在面粉厂或者纺织厂,每天的工作时间通常是十四个小时。如果是旺季,或者是现在这种为了赶订单的时候,十六个小时也是常态。”
十六个小时……
希尔薇娅吸了一口凉气。
她一天玩十六个小时都会觉得累,更别说在那种嘈杂、闷热的车间里干活了。
“那他们能拿多少钱?”
李维问。
“日结的话,大概是四十到五十弗林。”
可露丽报出了一个数字。
在奥斯特的货币体系里,一奥姆等于一百弗林。
按照购买力换算,一奥姆大概相当于李维前世的一百五十块钱。
也就是说,五十弗林,也就相当于七十五块钱。
干十六个小时,拿七十五块钱,时薪不到五块钱。
“这还是熟练工。”
可露丽补充道。
“如果是女工,或者是童工……价格只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而且没有所谓的周末,没有节假日。除了过节那天老板可能会发个水果然后放半天假之外,机器是不会停的。”
这就是现状。
工业革命盛世的底色。
辉煌的帝国大厦,是建立在这些廉价得如同煤炭一样的劳动力之上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李维双手抱胸。
“不仅是钱少的问题,是人被当成了耗材!
“现在的工厂主,包括我们在林塞的那些合作伙伴……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机器坏了要修,要花钱买零件。但人坏了?那就扔出去,门口还有一大堆饿着肚子的人在排队等着进来。
“因为没有法律明确并强行规定他们必须对工人的健康负责,也没有法律规定最低要给多少钱。”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你觉得,这样的体系能维持多久?”
“呃……”
希尔薇娅想了想。
“如果一直有人排队的话,应该能维持很久吧?毕竟大家都得吃饭啊,给口饭吃总比饿死强……”
“那是以前!”
李维摇了摇头。
“以前大家都在种地,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在搞工业化,我们需要大量的工人……
“如果工人每天干十六个小时,拿的钱只够买黑面包和付房租……
“那他们就没有钱去买衣服,买鞋子,买我们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那些商品。
“也没有时间去受教育,去学习怎么操作更复杂的机器。
“更重要的是……”
李维眼帘低了下来。
“当他们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像牲口一样活着的时候……
“他们就会想把这个把他们当牲口的笼子给砸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
总有一天,某些东西会出来的。
虽然在这个世界还没成气候,但那个苗头已经出来了。
“所以,你在等一个时机?”
可露丽合上笔记本,看着李维。
“你想在这个普遍工时超过十二个小时的年代,搞八小时工作制?还是十小时?”
“十小时。”
李维伸出两只手的手指。
“八小时太超前了,那是留给下个世纪的礼物。
“我想着能把工时压到十个小时,同时规定最低时薪……
“比如,强制规定每小时最低薪资不得低于五弗林。”
五弗林。
如果按十小时算,一天就是五十弗林。
看起来跟现在累死累活干十四、十五个小时拿的差不多。
但这意味着工人的单位时间价值提升了,他们有了四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这四个小时,他们可以休息,可以消费,甚至可以生孩子……
而生育对于帝国至关重要。
“李维,你应该知道,现在很难推出这个法案……”
可露丽担忧地讲着。
“非常难!
“这等于是在割那些工厂主和资本家的肉!
“那些人现在虽然表面上对我们毕恭毕敬,因为我们给他们订单,给他们修路……
“但如果我们动了他们的利润率……
“他们会咬人的!
“甚至连林塞那边的贵族资本,还有帝都的某些人,山庭大区的新兴资本都会反对!
“他们会说你是在破坏市场自由,说你是在搞乱经济,甚至会说你在煽动暴民……”
特别是现在帝国需要工厂全速运转的时候!
减工时?
涨工资?
那简直就是往正在高速飞转的飞轮里塞铁棍!
“所以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们,是将来,不是现在。”
李维笑了笑,走过去揉了揉可露丽紧皱的眉头。
“我没疯,可露丽……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会被喷死!
“而我现在说出来,是为了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这是我们未来的方向。”
李维自然明白,很多事情要符合时代。
包括将来推出的《劳工保障法案》,也不过是相对进步一点罢了。
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交接年代,你不能指望搞出五险一金,也不能指望搞出双休。
能把那群吸血鬼的嘴稍微缝上一点,别让他们吸得太难看,就已经算是德政了。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希尔薇娅好奇地问。
她对经济不太懂,但她对李维的时机很感兴趣。
因为每次李维说“时机到了”的时候,通常都有好戏看。
“等他们赚够了钱,也等他们离不开我们的时候。”
李维转身看向窗外。
双王城的工业区,烟囱正在冒着黑烟。
那是外面被搅动起来的风云带来的繁荣。
“现在,工厂主们正在享受着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让他们赚!
“让他们疯狂扩产!
“让他们招更多的人!
“等到这场风云把他们的胃口养刁了,把他们的规模撑大了……
“同时也把工人的数量变得足够庞大了……
“那时候,我们再出手。”
李维的逻辑很清晰。
现在工人是弱势群体,因为人多厂少。
但随着世界局势变动,劳动力会变得紧缺。
那时候,工人就有谈判的筹码了。
而执政官公署,将在那个临界点,站出来充当仲裁者和保护神。
“我们要成为工人的救世主,但又不能把资本往死里逼……”
李维轻声说道。
“这需要平衡……
“《劳工保障法案》不是为了消灭工厂,而是为了筛选。
“淘汰那些只能靠压榨廉价劳动力生存的低端作坊。
“扶持那些技术先进、利润率高、能够承担得起更高人力成本的大企业。
“比如……我们自己的企业!”
可露丽听懂了。
“你是想用这个法案,来完成金平原的产业升级?”
“没错。”
李维点了点头。
“如果一个工厂,连每小时五弗林都付不起,连十小时工作制都维持不了利润……
“那它就该倒闭!
“它的资源、它的市场,会被更强壮的企业吃掉!
“而我们,只需要站在赢家这一边!”
这才是李维的真正目的。
仁慈?
那是政治家的包装。
核心依然是控制。
控制产业结构,控制社会阶层。
通过提高用工成本,倒逼企业进行技术升级,比如赫尔曼正在搞的电气化设备,从而甩开其他的竞争对手。
“真是一盘大棋啊……”
希尔薇娅感叹道。
她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李维这招很高明。
既收买了人心,又打击了落后产能,还顺便确立了政府在经济活动中的绝对权威。
“不过……”
希尔薇娅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我们家自己的产业呢?比如国资局在金平原的那几个矿山,还有纺织厂……包括农业发展公司,到时候也要执行这个标准吗?”
“当然。”
李维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仅要执行,还要做表率!
“我们要第一个实行十小时工作制,第一个给工人发加班费。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皇室混,跟着执政官混,日子就是比别的地方好!
“这样,哪怕以后有人想搞事情,想煽动工人反对我们……
“工人们也会第一个站出来打爆他们的狗头!”
这就是李维的护城河。
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只要你比别人好一点点,你就是灯塔!
“明白了……”
可露丽点了点头,她在本子上记下了几笔。
“我会试着开始做预案的……虽然现在不能推,但我可以先在几个国营工厂里搞试点,收集数据,计算成本模型……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我们可以直接把成熟的方案甩到那些反对者的脸上!”
“辛苦了,我的财政官。”
李维笑了。
他就喜欢可露丽这种执行力。
尤其是在打算支持他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不行”,只问“怎么才能行”。
“那这个法案……大概什么时候能见光?”
希尔薇娅问。
“最短也要一两年吧!”
李维估算了一下。
“等高加索打烂了,波斯流血流够了,合众国在南洋陷进去了……
“我们的外部环境相对稳定,内部经济过热需要降温的时候……
“那就是《劳工保障法案》出台的最佳时机!”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那个标题。
《金平原大区劳工权益保障暂行条例(草案)》
“这是个种子……”
李维看着那行字。
“现在我们把它埋下去,别急着浇水,别急着让它发芽……
“让它在土里待一会儿,等外面的暴风雨过去了,等春天真正来了……
“它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希尔薇娅凑过来,看着那行字。
“听起来挺浪漫的。”
她笑着说。
“比送花浪漫多了……送给千万人的礼物。”
“是啊。”
李维放下笔。
“不过这份礼物,现在的他们可能还接不住。
“现在的他们,只想要面包,哪怕是掺了木屑的面包。
“我们要做的,就是先给他们面包。
“等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