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斯特，或者说在整个圣律大陆数学被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古典派，也就是那些老法师和学院里的老学究。
“他们研究数学是为了魔法。
“为了计算星象，为了推导法阵的几何结构，为了计算魔力在不同介质中的衰减率。
“在他们眼里，数学是神的语言，是用来沟通超自然力量的。
“所以他们看不起实际应用，觉得那是工匠才干的粗活。”
可露丽翻开书，指着上面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你看这个……
“这是用来计算高阶风暴术范围的公式。
“很美，很对称，充满了黄金分割的韵律！
“但是，成本太高了！”
可露丽给出了哥的评价。
“而且就算把这个公式算得再完美，也要考虑到现实，也不是每个人都跟希尔薇娅一样……同时魔力越多，现实情况就越难控制，计算量也越来越大！需要的法师也就越多……
“说白了，不如炮弹洗地，废了吧唧地一群人整个法阵，人家都不知道开多少炮了，而且火力距离的差距，是真的越来越大了！”
李维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现状。
法师在这个时代之所以没落，不是因为他们变笨了，而是因为性价比变低了。
“所以，这就是古典派的死胡同。”
可露丽合上书。
“而另一派，就是我现在所处的应用派，或者叫工程派……
“我们不关心上帝是怎么想的，我们只关心炮弹会落在哪里！
“比如微积分……
“在老学究眼里，那是用来计算灵魂重量的工具。
“但在某些人眼里，那是用来计算弹道曲线、蒸汽机气缸压力变化、以及……国债收益率的工具。”
说到这里，可露丽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维，你知道吗？
“现在的数学界正在经历一场变革。
“以前我们觉得世界是静止的，是几何的，是完美的圆形和三角形。
“但现在……
“工业革命告诉我们，世界是动态的！是流动的！
“只有微积分，只有那种能处理变化率的数学，才能解释为什么火车能跑，为什么电流能传输，为什么经济会有周期……”
李维看着可露丽。
她眼里的光芒很耀眼，跟小时候一样，她还是这样喜欢数学。
“你说得对……”
李维接过了话头。
他虽然不是数学家，但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视野。
“不过，可露丽……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两者并不冲突？或者说，未来的数学，可能会走向一个更……抽象，但又更实用的方向？”
“比如？”
可露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能过她这一关的人不多，超过她的，都是天赋离谱的数学家了。
就跟希尔薇娅的视野里能随意看到魔力流动一样，那些怪物看待数学，看待这个世界也是不一样的。
而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多少自诩天才的贵族子弟试图跟她聊数学来搭讪，最后都被她几个反问给羞辱得面红耳赤。
但李维不一样。
她知道李维肚子里有货，虽然有时候那些货看起来很离经叛道。
“比如……概率！”
李维吐出一个词。
“现在的应用数学，大部分是建立在决定论上的……只要我知道了炮弹的初速度、角度、风速、空气阻力……我就一定能算出它落在哪里，对吧？”
“当然。”
可露丽点头。
“这是物理学的基石。”
“但如果……”
李维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小一点……
“小到看不见的微观世界，或者放大一点，大到整个人类社会的群体行为。
“你还能算得准吗？
“比如，你能不能算出，明天双王城的交易所里，哪一支股票会涨？
“你能不能算出，在战场上，哪一颗子弹会恰好卡壳？”
可露丽皱起了眉头。
“那是混沌的，是不可计算的……我们只能估算。”
“对，估算！”
李维打了个响指。
“未来的数学，可能不再追求那个绝对精准的点……
“而是追求一个集合，一个概率云！
“我们不需要知道每一个分子的运动轨迹，我们只需要知道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在统计学上的规律。
“这叫……统计力学，或者是博弈论。”
可露丽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作为财政官，她对统计学不陌生。
但把统计学上升到物理法则的高度？
甚至用来解释世界？
这让她想起一些已故的伟大之人。
比如被阿尔比恩尊称光与重力的仲裁者，私底下被学术界敬称律法赋予者的爵士。
以及奥斯特的上任大测绘师，法界尊称曲境贤者的数理亲王！
他们的高度不是人类能够到达的，而他们留下的东西，则是不停影响这个世界。
这跟希尔薇娅有着本质区别。
“要是希尔薇娅也能留下点理论就好了……”
可露丽不由得看向了希尔薇娅。
将来历史书上绝对会对希尔薇娅这种怪物大笔书写。
但如果要问希尔薇娅跟那些人比较，又留下了什么……
“呃呃呃！！！”
一想到希尔薇娅不会留下任何理论，只有空白，可露丽就很难忍住不笑。
“你这是什么眼神？！！”
希尔薇娅察觉到可露丽的视线后，虽然对方在想什么，但心里莫名一股怒火。
好在有人马上转移了注意力。
“还有……”
李维继续输出他的超前私货。
“你刚才说古典派喜欢几何……
“但他们研究的是欧几里得的几何，是平面的，是直的！
“可如果世界不是平的呢？
“如果我们生活的空间，本质上是弯曲的呢？
“比如我们在地图上画三角形，内角和是180度，但如果在地球仪上画呢？那是个曲面……内角和就大于180度了！
“如果把这个概念推广到宇宙……”
李维的声音在可露丽耳中逐渐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也许，黎曼几何才是真实的。
“也许，所谓的引力，不过是空间弯曲的表现……”
轰！！！
可露丽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非欧几何！
流形行者的东西……
这是数学界最近才开始有人讨论的前沿话题，甚至被很多正统派视为异端邪说。
但李维说得如此笃定……
而且，很有道理！
如果空间是弯曲的……
那很多现在的公式都要重写！
“你……”
可露丽看着李维，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恋人，像是小时候初见李维时候一般，眼里充满了光。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这些理论……就算是在科学院，也是最顶尖的那一小撮疯子在讨论的！
“你怎么会知道？而且还能跟应用结合起来？”
“直觉！”
李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厚颜无耻地装了个逼。
“你知道的，我习惯于跳出框架看问题……
“当然，具体的证明过程，我是写不出来的！
“那就是你的领域了，我亲爱的可露丽……
“我负责在大门外瞎指路，告诉你那边可能有宝藏！
“而你，负责用你严密的逻辑和公式，把那条路铺出来，顺便把那些试图混进来的伪科学给踢出去！”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种智力上的愉悦，比任何情话都让她动心。
“我会去查资料的……”
可露丽低声说道，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黎曼几何……还有统计力学……如果能把这些东西用到我们的工业体系里……比如用来优化流水线的误差控制，或者用来计算复杂电网的负载分布……”
“停停停！”
就在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周围空气都充满了数学符号的时候。
一个很不满的声音插了进来。
希尔薇娅终于忍不了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什么黎曼？
什么欧几里得？
什么概率云？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除了黎曼这个名字……
那个经常会被宫廷老师，和学校老师用来勉励她多学理论的已故守望者……
而且最过分的是……
这两个人聊得眉来眼去，那种灵魂共鸣的氛围，让她这个文盲皇女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不许聊了！”
希尔薇娅直接挤到两人中间，把李维的脸强行扳过来对着自己。
“说人话！
“在家里禁止说这种黑话！
“这是对皇室成员的歧视！是智商霸凌！”
她气鼓鼓地瞪着李维，脸颊鼓得像个包子。
“你是不是觉得跟可露丽聊天比跟我聊天有意思？！
“是不是觉得我只会买裙子和吃醋？！
“我……我也懂算术的！
“我知道一加一等于二！还知道……还知道打折的时候怎么算更便宜！”
噗……
李维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露丽也无奈地扶额，刚才那种学术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是是是，你最聪明了~！！”
李维赶紧安抚这只炸毛的小猫。
他伸手捏了捏希尔薇娅的脸颊，手感跟可露丽比起来不遑多让，软乎乎的。
“你不需要懂微积分，只需要懂得怎么用人就行了。
“我是你的幕僚长，可露丽是你的财政官……
“我们算的那些东西，最后不都是为了让你这个执政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稳吗？
“这可比数学高级多了！”
“哼，算你会说话！”
希尔薇娅傲娇地哼了一声，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她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
她只是……
想刷存在感。
“不过……”
这时候，可露丽突然开口了。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可露丽看着李维。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李维绝对不是闲着无聊才来跟她聊数学未来的。
“你平时虽然也关心技术，但从来没对纯理论这么上心过……”
可露丽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李维愣了一下。
糟了！
这丫头太聪明了也不好，一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咳咳……”
李维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
然而在可露丽的眼神攻势下，他掩饰不住了……
“那个……其实是赫尔曼！他说他联系到了一些朋友，都是些在各自领域里混不下去的怪胎！其中就有搞数学的……据说是研究什么……拓扑学和群论的？你也知道，我对这些不是很懂，所以看到你之后，就顺嘴问了一句，想让你帮我把把关……”
“哦……”
可露丽拉长了声音。
那个“哦”字里，带着九曲十八弯的幽怨。
她把那本厚厚的书抱在怀里，身子往后一缩，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着李维。
“我还以为你是忽然对我的专业感兴趣了呢……
“我还以为你是想了解我的内心世界……
“原来……
“你是想让我当免费的面试官啊！”
可露丽撇了撇嘴。
“我就知道！
“无事献殷勤！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好用能帮你省钱的管家，现在还是一个能帮你筛选疯子的过滤器！
“李维·图南，你没有心！”
这下好了。
不仅希尔薇娅闹，连一向温柔知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可露丽也开始泛酸水了。
而且这酸味比老陈醋还冲！
“哎呀！好啊李维！！！！”
希尔薇娅一看这架势，立刻找到了盟友。
她也不吃醋了，直接调转枪头，和可露丽组成了统一战线。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亏我还以为你是工作累了来找我们放松的！
“结果你是来找工具人的？！
“可露丽！咬他！
“这种把恋人当工具用的渣男，不能留！”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把李维夹在中间。
一个眼神幽怨，一个张牙舞爪。
李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盘丝洞，陷入了修罗场里。
“停停停！！！”
李维赶紧举手投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谈工作！我有罪！我忏悔！”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
吧唧！
他在希尔薇娅的左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是赔罪！”
还没等希尔薇娅反应过来，他又迅速转头。
吧唧！
在可露丽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泛红的脸颊上也亲了一口。
“这是利息！”
两个女孩瞬间安静了。
希尔薇娅捂着脸，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但嘴里还在嘟囔：“敷衍！太敷衍了！起码得……得那种法式吻才行！”
可露丽则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耳朵尖红红的，刚才的那股气场荡然无存。
“好了，不闹了……”
李维趁热打铁，伸手把两人都揽进怀里。
“不过说真的……”
李维语气变得有些期待。
“我还真挺好奇，赫尔曼那家伙能给我带来什么人……如果真有那种能理解非欧几何，或者能搞定无线电波的疯子……那金平原…哦不，奥斯特可就要起飞了！”
“哼，工作狂！”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在李维腰上掐了一把。
“就知道你想着那些疯子！要是那些人来了，把金平原炸飞了怎么办？”
“那就再建。”
李维笑了笑。
“只要人在，炸飞多少次都值得。”
可露丽从书后面探出头，小声补了一句：
“经费……我会看着办的……如果是真的天才，我不会吝啬，但如果是骗子……”
她的眼中反出一道寒光。
“我会让他知道，奥斯特的监狱里，数豆子也是一种高深的数学问题！”
李维哈哈大笑。
“等下班了！我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冬天来了！”
“这算什么理由啊……”
希尔薇娅虽然嘴上吐槽，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挽住了李维的胳膊。
可露丽也小心贴近。
空气暖和了起来，能暖到人心里去……
“……希尔薇娅。”
“嗯？”
“你的手能不能老实一点！！！”
“哎嘿！(ૢ˃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