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
虽然外面因为土斯曼的那笔大生意和东线的炮火而忙得热火朝天,但这间办公室里却难得的清闲。
李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关于烬沙走廊地质结构的初步报告。
可露丽坐在他对面,正在核对土斯曼人刚送来的草案。
而希尔薇娅……
这位皇女殿下正趴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
土斯曼人送来的样币,上面印着复杂的且看不懂的花纹,以及土斯曼苏丹的图章。
“说起来……”
希尔薇娅突然开口了,她把金币弹向空中,又一把抓住。
“土斯曼人一直在说什么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苏丹的威严……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李维,我家的皇冠……
“也就是霍伦家族的皇冠,跟土斯曼那边所谓的法统,能算是有渊源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啊……
希尔薇娅看来是真好奇这个问题,她虽然是皇女,不过从小就不好学,所以很多时候宫廷教师只求“背下来就行!”。
所以,对于这种深奥的法理学和历史渊源,她其实是一知半解。
李维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他看着希尔薇娅,眼神有些古怪。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那种写在教科书上的场面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
“教科书上的东西我都背吐了,什么神圣的传承,什么古老的血脉……我才不信那一套!”
“那就得从头说起了。”
李维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可露丽,你来给她补补课?”
可露丽抬起头,这种历史和纹章学是她的基本功。
“其实很简单,殿下。”
可露丽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进入了科普模式。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奥斯特帝国,在法理上,其实是个暴发户!”
“暴发户?”
希尔薇娅瞪大了眼睛。
“喂!不对吧!我家怎么就暴发户了?!奥托宰相没给那些大公突突前,和解散邦国的时候,大伙儿也都认我们吧?!”
“我指的不是家族历史,是皇冠的法理!”
可露丽解释道。
“你得看看七八十年前……
“也就是世纪初,也就是三四十年代前的样子……
“那时候,圣律大陆中部是什么样子?
“邦国,大公国,自由市……乱得像一锅粥!
“那时候虽然名义上都认霍伦家,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大家都清楚……
“既不神圣,也不帝国,甚至连是不是个国家都存疑!”
可露丽说的不错。
李维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要知道这个世界也有个非法组织啊!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
这个她知道,历史书上写过,那是黑暗与混乱的年代。
“然后,奥托宰相来了……”
李维接过话头。
“那位独裁宰相做了什么?他没有去翻故纸堆,去寻找什么古老的法理继承权。
“他直接掀了桌子!
“通过对内统一,对外重拳……
“打法兰克,打大罗斯的代理人,打内部的那些不听话的大公!
“他是用铁和血,奠定了霍伦家族的皇冠……虽然当初在他看来这只是他的大政府的过渡期,但历史没有如果,历史走到现在,就是霍伦成为了圣律大陆中部的专制君主!
“他废弃了所有的邦国,把那些国王和大公都变成了帝国的臣子或者寓公。
“所以……”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你父亲,也就是现在的皇帝陛下。
“他的头衔是奥斯特人的皇帝……
“请注意这个词!
“不是奥斯特帝国的皇帝,也不是继承了某个古老法统的君主。
“他是这个民族的皇帝,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奥斯特人共同推举…虽然是被迫的,但也是选出来的领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皇冠,跟那个已经进了坟墓的、位于世界中心的古老非法组织……也就是那个古代大帝国,其实没有半毛钱关系!”
希尔薇娅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关系?”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国徽。
“那这只双头鹰是怎么回事?大罗斯那边不是也有只双头鹰吗?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亲戚……”
“那是两码事!”
可露丽叹了口气,似乎对皇女殿下的常识感到担忧。
“双头鹰这个标志,最早确实是那个古代大帝国的图腾。
“寓意是统治东方和西方。
“但是……
“大罗斯那边的双头鹰,是他们通过联姻娶回去的。
“几百年前,那个大帝国被土斯曼人灭了,末代公主嫁到了大罗斯,于是大罗斯人就觉得自己是舅子,有继承权,自称是第三帝国!
“所以他们的鹰,看着挺正统,其实是倒插门。”
希尔薇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倒插门……这形容绝了!那我们呢?”
“我们?”
李维笑了笑。
“我们的双头鹰,更多是一种……致敬?或者说是拿来主义。
“奥托宰相觉得这玩意儿看着霸气,符合帝国兼顾东西战略野心,就拿来用了。
“而且我们赋予了它新的含义。
“你看我们的鹰……”
李维指了指国徽。
“爪子里抓的是什么?
“是剑和权杖!
“而大罗斯的鹰,抓的是权杖和金球。
“区别就在这儿……
“他们强调的是皇权神授,是宗教赋予的统治权。
“我们强调的是……
“不服就干!”
希尔薇娅给出了评价:“简单粗暴是吧?!那土斯曼呢?”
她又把玩起那枚金币。
“他们不是把那个古代大帝国给灭了吗?按理说,谁打赢了归谁,他们不应该是正统吗?”
“这就涉及到一个很有趣的法理问题了。”
李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在土斯曼的首都,也就是那个曾经被称为世界渴望之城的地方点了一下。
“从法理上讲,土斯曼苏丹确实有资格宣称自己是那份遗产的继承人。
“因为他坐在那个皇宫里,他统治着那片土地。
“他们甚至有一个头衔,叫凯撒·伊·鲁姆……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为了那个正统法统打得头破血流的,其实是土斯曼和大罗斯。
“一个说:‘我把你灭了,你的家产归我,所以我就是你。’
“另一个说:‘我娶了你女儿,你的血脉在我这儿,所以我才是你。’
“这两家争了几百年,其实就是在争这个。”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听起来像是在争家产的烂俗剧……那我们呢?我们在旁边看戏?”
“不完全是看戏。”
可露丽补充道。
“我们虽然不争那个虚名,但我们有实力!希尔薇娅,你想一想,如果现在奥斯特突然宣布,我们也想当那个古代大帝国的继承人,你觉得其他国家会怎么反应?”
希尔薇娅试探着问:“会笑死?”
“不。”
李维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傲慢。
“他们会承认。”
“承认?!”
希尔薇娅愣住了。
“为什么?我们既没娶公主,也没占领那个首都……”
“因为我们有枪,有炮,有全大陆最强大的陆军,和后来居上的海军,蓬勃发展的工业。”
李维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覆盖了奥斯特帝国的版图。
“在这个时代,法统……
“那只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遮羞布。
“对于强者来说,实力就是法统!
“哪怕是那个整天把文明挂在嘴边的法兰克王国……
“如果奥斯特真的想要那个头衔,并且愿意为此展示一下我们的肌肉……
“法兰克人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高喊奥斯特才是正统!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我们。
“因为承认一个虚名,总比被我们的装甲列车碾过卢泰西亚要好得多。”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这就是现实……
“大罗斯和土斯曼争那个头衔,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他们需要那个虚名来给自己壮胆,来凝聚国内的人心。
“而奥斯特……
“我们不需要。
“我们是奥斯特,这就够了。
“我们不需要借用死人的名字来证明自己的伟大。”
希尔薇娅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李维,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李维,你这番话……说得真霸气!”
她把那枚金币扔回桌子上。
当啷一声脆响……
“既然这样,那这枚金币就不值钱了!本来我还想着,要是我们跟他们是亲戚,说不定还能在谈判桌上再多压榨一点亲情价呢。”
“亲情价已经压榨得够多了,殿下!”
可露丽忍不住吐槽。
“百分之三十的溢价,还要加上铁路权和勘探权……再压榨下去,老穆斯塔法可能就要把他在伊斯坦布尔的宅子都卖给我们了。”
“那也是他自愿的!”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
“对了,还有一个……”
希尔薇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撒丁王国呢?那个躲在长靴半岛的小个子,他们不是一直宣称自己才是那个古代大帝国的发源地吗?好像他们手里还捏着那个什么……老首都?”
“撒丁……”
提到这个名字,李维和可露丽都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他们确实占着那座古城。”
李维解释道。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们就像是一个守着祖宗牌位,却连房子都修不起的落魄子弟……法统?在他们嘴里,那是复兴!但在别人眼里,那是碰瓷!”
说着,李维摊开手。
“他们太弱了!弱到连参与这场争论的资格都没有……大罗斯和土斯曼在争正统的时候,甚至都不会正眼看撒丁一眼!就像两头狮子在争地盘,谁会在意脚边的一只吉娃娃在叫唤什么?除非……这只吉娃娃能把自己变成狼。”
“那看来是没戏了。”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
“我见过撒丁的领事,感觉也就那样了,还不如老穆斯塔法呢……指望他们变成狼?我看他们变成哈巴狗还差不多。”
“也不能这么说……”
可露丽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至少他们在做生意上还是有点天赋的……我们的丝绸和葡萄酒,很多都是通过他们的港口转运的。”
“那就是个二道贩子!”
希尔薇娅一锤定音。
“好了,你们的补课结束!我现在理顺了!”
她伸了个懒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法统和历史都抛到了脑后。
“管他什么鹰,什么正统……反正现在,是我们奥斯特说了算!李维,中午吃什么?我想吃林塞那边送来的熏肉,配上金平原的新麦面包!”
“可以。”
李维站起身。
“不过吃完饭,你得把那份对土斯曼的外交备忘录签了…虽然我们不认他们的法统,但既然他们给了钱,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让客户觉得受到了尊重,也是服务业的一环嘛。”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的幕僚长!”
希尔薇娅跳下椅子,挽住可露丽的胳膊。
“走!可露丽!我们去吃饭!让这个满脑子都是算计的家伙自己在后面跟着!”
可露丽无奈地被拖着走,回头看了李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李维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个女孩的背影。
阳光洒进办公室。
那些关于皇冠、法统,正统的争论……
就让它们留在历史书里吧。
……
午后的双王城被突如其来的秋雨笼罩。
难得的真空期,令人昏昏欲睡。
所谓的国家大事刚刚在午餐桌上随着最后一道甜点被消化殆尽。
此时此刻,只剩下两个女孩,以及满屋子不可言说的私密情绪。
希尔薇娅占据了沙发另一头,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可露丽。
“不,算上材料损耗和冬季施工的津贴,至少要……”
她嘴里念念有词。
“别算了。”
希尔薇娅的声音突然响起,懒洋洋的。
“可露丽,问题不在预算上!”
可露丽没有抬头,只当希尔薇娅又想要偷懒了。
“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得谈谈更紧迫的内部流程。”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一只手伸了过来,径直按在了厚厚的账本上。
啪……
一声轻响。
钢笔被迫停下了。
可露丽不得不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张写满了某种危险企图的脸……
紧接着,希尔薇娅将可露丽困在了角落里。
两人的距离极近……
“那个……怎么了?”
可露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如果是觉得太吵,我可以回财政厅去办公…那边隔音比较好,或者我去楼下的档案室……”
“别装傻,我的财政官女士。”
希尔薇娅打断了她的顾左右而言他。
她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剖开了可露丽薄薄的伪装。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关于那份被某些人刻意遗忘的战略计划!”
希尔薇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之前李维刚回来的时候,那场名为久别重逢的第一轮试探性接触作战……感觉怎么样?”
可露丽的脸瞬间就红透了,红色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当然知道希尔薇娅指的是什么。
“那是……那是你强迫我的!(⁄⁄•⁄ω⁄•⁄⁄)”
可露丽试图把头埋进胸口,声音里带着羞愤的哭腔。
“是你先扑上去的!是你把我推过去的!我当时……我当时只是没站稳!我只是为了保持平衡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