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对峙,他在这里吹一冬天的冷风,然后等到明年春天,南边打赢了,他还是个少校。
甚至可能因为经费削减,连现在的津贴都拿不到。
“这不公平……”
伊万诺维奇自言自语。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的日记本。
不过这不是用来写日记的,是用来记账的。
在这个边境,每一发炮弹,每一箱罐头,每一具尸体,都有它的价格。
如果不打仗,这些东西就是库存,是死物。
只有打起来,库存变成了消耗,死物变成了战损,新的补给才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而在这个运输的过程中……
那就是利润!
和勋章!
在和平时期,一枚勋章比登天还难。
但在战壕里,只要你能在报告里把一场小规模冲突写成【英勇的防御战】,勋章就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伊万诺维奇合上日记本。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维斯塔尼亚第十二团的团长,米哈伊尔中校。
这就是那个名义上的指挥官,但此刻他清醒了一些,满脸堆笑,手里还提着一瓶白兰地。
“顾问阁下!外面那是怎么回事?”
米哈伊尔指了指窗外。
“我看到工兵正在那边的山坡上挖坑……那么大的坑,不像是散兵坑啊?”
“那是炮位。”
伊万诺维奇淡淡地回答。
“炮位?!”
米哈伊尔的酒醒了一半。
“我们要开炮?可是……可是上面不是说……”
“上面说要保持高压态势。”
伊万诺维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在普沃茨克火车站的位置点了一下。
“中校,你觉得什么是高压?”
“呃……派骑兵去河边跑两圈?或者让士兵对着对面喊两句口号?”
“那是小孩子的游戏。”
伊万诺维奇摇了摇头,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带着轻蔑。
“听着,中校!奥斯特人给对面发了比去年更多的G77,你应该记得它们!他们的意图很明显,他们要把那群瑟姆联邦的民兵都武装起来!”
“所以我们更要小心……”
“不,所以我们更要展示我们的肌肉!”
嘭嘭嘭——!
伊万诺维奇的拳头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如果我们不做出点什么,奥斯特人会以为我们软弱!他们会得寸进尺,说不定明天就会渡河来抢你的庄园,睡你的老婆!”
这句话打中了米哈伊尔的软肋。
维斯塔尼亚的军官大部分都是旧地主,他们最怕的就是失去现有的财富。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场战斗……”
伊万诺维奇转过身,看着窗外轻笑。
“不需要太大,但动静要响……
“要让冬宫知道我们在流血,在为帝国守大门……
“也要让对面知道,我们随时可能冲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只有打起来,你的团才能申请换装,把你手下那些还在用火绳枪的乞丐变成真正的士兵!也只有打起来,上面才会拨下更多的特别津贴,懂吗?!”
米哈伊尔的眼睛亮了。
特别津贴……
这个词在维斯塔尼比任何战略都管用!
“我懂了!”
米哈伊尔立刻立正。
“一切听您的指挥!那些该死的奥斯特人和瑟姆狗腿子确实太嚣张了,我的士兵刚才报告说,对面有人在河边撒尿,这是对王国的挑衅!”
“很好!”
伊万诺维奇满意地点了点头。
理由不重要……
重要的是意愿!
“去准备吧,让你的炮兵把那几门老古董拉上去……不用瞄得太准,只要能响就行!”
打发走了那个蠢货,伊万诺维奇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根测量标尺的人走了进来。
随军法师,或者按照现在的编制称呼,特种工程兵中尉,谢尔盖。
在这个年代,法师已经不再是那种站在山顶呼风唤雨的神棍了。
从独裁奥托宰相统一奥斯特,并顺带蹂躏邻居开始,圣律大陆的战争就不需要那种不稳定的个人英雄主义了。
火炮比火球术射程远,机枪比闪电链效率高。
法师们被迫转型。
他们成了最好的工兵,最好的侦察兵,以及最好的通讯员。
“土工作业怎么样了?”
伊万诺维奇问。
“不是很理想,长官!”
谢尔盖中尉的声音有些尴尬。
“这里的土质太松软,含水量太高……如果不进行固化处理,战壕挖好后两天就会塌方!”
“那就固化!”
“我们的法力储备不够……”
谢尔盖摊开手,一脸无奈。
“您给我的团员每天配额只有两瓶中级法力药水,但我们要完成那条三公里的主防线硬化……这样我每人每天至少需要十瓶,或者给我多派几个法师班过来!”
“没有多余的法师班!”
伊万诺维奇拒绝得很干脆。
“大部分法师都被抽调去南方了……那里需要他们去沙漠里找水,或者给那些娇贵的近卫军制造空调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批条,签上字。
“药水可以给你每人加两瓶,不能再多了……很多是给伤员救命用的,现在给你用来和泥巴,已经是奢侈了!”
于是,谢尔盖接过批条,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只能保证机枪巢和炮位的硬度!至于步兵战壕……让他们自己多用点木板支撑吧!”
“可以……”
伊万诺维奇并不在乎步兵战壕会不会漏水。
士兵烂脚总比被炮弹炸死好。
“对了,长官……”
谢尔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我听说今年本来有计划调拨那批魔装铠骑士过来的?”
魔装铠骑士。
这同样是大罗斯帝国的骄傲。
重型板甲,附魔了【轻灵术】和【坚固术】,穿着它的骑士可以直接撞碎敌人的防线。
这可是突破僵局的利器啊!
“没有魔装铠!”
伊万诺维奇冷冷地回答。
“今年没有,明年估计也没有!”
“为什么?如果有那个,我们完全可以推平对面的火车站……”
“因为太贵!”
伊万诺维奇站起身,走到那个法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谢尔盖中尉,你是个技术人员,所以你不懂账!
“一套魔装铠的维护费用,够我养一个连的步兵!
“如果它被对面一发大口径榴弹炸坏了,我的年度预算就会出现一个填不上的窟窿!
“而且……”
伊万诺维奇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为什么要推平火车站?
“推平了,仗就打完了……
“仗打完了,我的士兵就得回家种地,或者去工厂里当保安……
“你希望那样吗?”
谢尔盖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那微薄的退役金,又想了想现在作为随军工程专家的高额补贴。
“我明白了,长官!”
谢尔盖点点头。
“这里的土质确实很难搞,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加固防线……也许需要整个冬天!”
“这就对了!”
伊万诺维奇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干活吧!把战壕挖深点,挖得像个样子!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
……
下午四点。
天色开始变暗。
河边的阵地上,那门老式火炮终于被推到了预定位置。
为了防止后坐力把炮架震散,谢尔盖中尉用仅有的一点法力,对着炮轮下的泥土释放了一个【化泥为石】。
泥土瞬间板结,变成了灰白色的岩石底座。
彼得和其他几个士兵累得像死狗一样躺在旁边喘气。
“都要准备好了吗?”
伊万诺维奇少校出现在阵地上。
他穿着一件厚呢大衣,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望远镜。
“报告少校!准备完毕!”
炮兵军士长敬了个礼。
“目标?”
“那个……”
伊万诺维奇举起望远镜,指向河对岸。
在普沃茨克火车站的外围,有一座木制的瞭望塔,上面飘着瑟姆联邦的旗帜。
那是个显眼的目标,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军事设施。
打掉它,是对面的脸面问题,但不至于让对面伤筋动骨。
这就叫分寸!
“装填高爆弹……”
伊万诺维奇下令。
“但是长官,没有宣战……”
旁边的米哈伊尔中校还是有点哆嗦。
“这是校射!”
伊万诺维奇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我们的火炮太久没用了,需要检查一下膛线的精度!如果不小心打到了对岸,那是技术故障,或者是风太大!”
他转头看着那个炮手。
“风很大,对吗?”
炮手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树梢,咽了口唾沫。
“是的!长官!风很大!偏西风五级!”
“开火!!!”
轰——!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门炮都跳了起来,刚固化的石头底座被震出了一道裂纹。
彼得捂着耳朵,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他趴在战壕边缘,看着那枚黑色的炮弹划过灰色的天空。
几秒钟后……
河对岸腾起一团火球。
瞭望塔并没有被打中,炮弹落在了塔下面的一间仓库顶上。
木屑横飞,火光四溅……
那应该是个存放杂物的仓库,或者是马厩……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殉爆,只有受惊的马匹嘶鸣声和隐约的喊叫声。
“打偏了……”
炮兵军士长有些懊恼。
“不,打得正好!”
伊万诺维奇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对面的阵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动了起来。
那些原本缩在战壕里的瑟姆联邦士兵跳了出来,军官在挥舞着手枪,几挺机枪正在被架起来。
他们开始向这边射击。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了起来。
虽然距离太远,子弹大多落在了河里,或者打在河滩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但这已经够了!
这是敌对行为!
是瑟姆联邦军队对大罗斯帝国边防哨所的无耻偷袭!
“记录下来……”
伊万诺维奇对身后的副官说道。
“十月三十日下午四点零五分,瑟姆联邦军队无视我方警告,向我方阵地进行猛烈射击。我方被迫进行自卫还击。”
副官飞快地记着。
“让步兵开火!”
伊万诺维奇下令。
“把那几挺机枪都架起来,把子弹带都打光……不用瞄准人,对着那边的树林,对着那边的房子,给我扫射!”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响彻了河谷……
彼得缩在战壕里,听着头顶呼啸而过的子弹。
他看到那个新兵正趴在地上发抖,裤裆已经湿了。
“别怕!!!”
彼得大吼着,拍了拍新兵的头盔,试图安抚住对方。
“这只是表演!!!!”
“表演????!!!!”
新兵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真的吗?可是他们在开炮啊!”
“那是给上面的大人物看的!!!!”
彼得拿出一根烟,就着枪管的热度点燃。
“听着这动静……多热闹啊!”
确实很热闹……
大炮在轰鸣,机枪在咆哮,双方的士兵都在对着空气或者泥土倾泻着弹药。
没有任何人冲锋……
没有任何人试图渡河……
这根本不是为了占领什么,纯粹是为了消耗弹药,为了制造那个所谓的紧张空气。
伊万诺维奇少校回到了指挥部。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听着外面的交响乐,心情很不错。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冬宫的报告。
【致陆军参谋部:
【今日,边境局势急剧恶化。奥斯特帝国武装的代理人部队对我方进行了预谋已久的炮击。
【我部全体官兵英勇抵抗,成功压制了敌人的火力。
【鉴于敌方火力凶猛,且有大量新式武器,我方急需弹药补充,以及冬季作战装备。
【另,建议对坚守阵地的维斯塔尼亚第十二团进行嘉奖,以鼓舞士气。
……】
写完最后一个字,伊万诺维奇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报告封好,交给传令兵。
“立刻发出去!”
“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和窗外的炮火交相辉映。
伊万诺维奇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普沃茨克,越过了瑟姆联邦,看向了更西边。
那里是奥斯特。
“奥斯特帝国……”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奥斯特人想要时间,大罗斯人想要空间。
而像他这样的小人物,想要机会……
“谢谢你们的步枪。”
伊万诺维奇举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有了这些枪声,这个冬天,我们都能过个肥年了!”
窗外,一颗照明弹缓缓升起,将黑色的土地照得惨白。
在这个被两大帝国夹在中间的平原上,战争变成了一门生意。
没有人关心那些趴在泥坑里的士兵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关心那个被打烂的马厩里是不是还有马。
大家都在算账……
奥斯特人在算战略账,大罗斯人在算政治账,而伊万诺维奇在算他的养老金账。
至于亚尼克和彼得……
他们只能算算,自己手里的那块黑面包,还能吃多久……
炮声继续响着……
丧钟其实早就敲响了,只是大家都装作那是庆典的鼓点。
“传令下去……”
伊万诺维奇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晚上加餐!给每个士兵发二两伏特加!
“毕竟,打仗是个力气活!”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酒精是最好的麻醉剂。
醉了,就不怕死了。
也就不会去问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