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懂得如何在尸体变冷之前,把最有价值的部分叼走的秃鹫。”
艾略特笑了,露出真心的笑容。
莫林……
帝国神秘侧的守护者,被称为白袍大巫师的老怪物。
既然是他派来的人,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或者说,还有榨取价值的空间。
于是,艾略特花了半个小时,将现在的情况,包括刚才他送出去的信都给对方简单说了一下。
“那就说说吧。”
艾略特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图。
“现在的局面就是一坨烂泥。奥斯特人在那边养蛊,我们在那边筑墙。我的将军们告诉我,如果不把那几千万人杀光,我们就守不住。”
格雷斯顿没有看地图。
他只是吐了一口烟圈,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公爵阁下。”
格雷斯顿看向艾略特的双眼。
“在开始工作之前,我代表我的团队,必须问您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方案是该激进,还是该……无人性。”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观察艾略特反应。
可惜的是艾略特这个人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您是想赢?还是有别的想法?”
艾略特挑了挑眉毛。
这个问题很有趣。
而且在阿尔比恩的字典里,战争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赢吗?
“哦?你说说看。”
艾略特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什么叫想赢,什么叫别的想法?”
格雷斯顿弹了弹烟灰。
“我是个悲观的人,公爵……
“我从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什么天佑阿尔比恩。
“所以我喜欢用最恶劣的视角去看待问题……
“在婆罗多那种地方,也就是那片已经被饥饿和仇恨点燃的土地上,在您面前,我不敢胡说八道……
“但我觉得,面对不讲旧规则的对手,以及把几千万人当成消耗品的打法……
“我们顶多只能期待一个平局!
“亦或者是……输得不太难看?”
输得不太难看……
这句话如果是从陆军参谋嘴里说出来,艾略特会直接把他扔出去,虽然他也会这么悲观……
但从格雷斯顿嘴里说出来,却带着股令人信服的冷静。
因为这是实话……
也是艾略特内心深处一直在回避,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实话。
“继续。”
艾略特放下了钢笔。
“你的悲观很对我的胃口。”
格雷斯顿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因为得到赞赏而露出笑容,对他来说,这只是工作。
他回头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那四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把四份不同颜色的文件摊开在艾略特的桌子上。
没有作战地图,没有兵力部署。
只是财务报表,和资产评估单,还有人口结构分析图,以及一份关于伦底纽姆金融城内婆罗多王公存款的详细清单。
“基于【输得不太难看】这个前提,我们制定了三个方案。”
格雷斯顿指着第一份文件。
“方案A,我们称之为止损……
“前提是局势不太恶劣。
“也就是奥斯特人的养蛊计划没有完全成功,那些难民虽然暴动,但还是一盘散沙……
“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建议还是维持现状……
“也就是利用海军优势确立安全区。
“然后,和奥斯特人谈判,承认他们在北方的势力范围,换取他们在南方的停火。
“这是最体面的输法,我们丢了面子,但保住了里子,也就是贸易线。”
艾略特摇了摇头。
“我看奥斯特人不会答应的,他们的胃口比你想的要大,那个帝国恐怕要的不是一半,而是全部。”
“所以我们有方案B。”
格雷斯顿指着第二份文件。
“前提是局势恶劣……
“也就是那些难民真的被组织起来了,变成了您所担心的疯狗,这时候,单纯的防守已经没用了。
“我们建议……制造混乱!”
格雷斯顿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
“您刚才在信里写的给南方泰米尔人发枪,这很好,但这还不够!
“我们不仅要给泰米尔人发枪,还要给那些原本就被我们压制的宗教极端派发枪!
“同时炸毁所有的水坝,烧毁所有的港口设施……
“目的是连带着沿海地区也变成废墟……
“如果阿尔比恩留不下,那奥斯特也别想得到一个完整的婆罗多!
“焦土战略!不仅是物理上的焦土,也是社会结构上的焦土!
“我们将给奥斯特留下一个巨大且止不住血的伤口,让他们在未来的二十年里,每年都要往这个坑里填几亿奥姆。”
艾略特沉默了片刻。
“很不错,听起来你没有那种会毁了阿尔比恩百年声誉的负担……”
“声誉是胜利者的勋章,失败者不需要那个。”
格雷斯顿冷冷地回答。
“而且,相比于方案C,这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他把手按在了第三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是黑色的封皮。
“方案C,前提是局势极其恶劣!
“也就是……
“奥斯特人真的成功了,他们不仅控制了难民,甚至开始利用那些难民,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那些土邦王公。”
格雷斯顿看着艾略特。
“公爵阁下,您刚才在报告里看到了,奥斯特人在借刀杀人……
“他们在杀谁?
“杀我们的代理人,杀那些满身肥油的王公。
“那些王公手里有粮食,有黄金,有几辈子积攒下来的财富。
“如果让他们被难民杀光了,那些财富归谁?
“归奥斯特!
“归那个正在建立的新秩序!
“奥斯特人在用我们的肉,喂他的狼!”
格雷斯顿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既然那些王公注定要死……
“既然刀已经举起来了……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也上去切一块肉呢?”
艾略特眯起了眼睛。
他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
“收割。”
格雷斯顿吐出这个词。
“那些王公在伦底纽姆的银行里有巨额存款,在阿尔比恩有大量的债券和房产。
“一旦他们死在乱军之中……
“只要我们操作得当,这些资产就会变成无主之物。
“或者,我们可以通过战时特别资产保全法案,将这些资产暂时托管……
“至于什么时候还?还给谁?
“那得看那个继承人是不是还活着,或者那个继承人是不是愿意配合我们的新政策。”
格雷斯顿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不仅如此!我们在婆罗多当地的军队,也可以在撤退前,帮那些王公保管一下他们的黄金储备!
“理由很充分……为了防止落入暴徒手中。
“公爵阁下……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够我们在本土再造一支大舰队,足够我们填平这次战争的所有亏空,甚至还有富余!
“虽然我们丢了婆罗多的土地……
“但我们在财政上,赢了。”
这就是方案C。
极度恶劣,极度无耻,但也极度现实。
卖队友……
而且是把队友杀了卖肉!
既然奥斯特要杀王公来收买人心,那阿尔比恩就杀王公来回血。
双方在这一点上,竟然可以达成某种诡异的默契。
倒霉的只有那些以为自己还能左右逢源的土邦主。
艾略特看着格雷斯顿。
他突然明白莫林为什么要派这个人来了。
这个人没有底线。
或者说,他的底线就是阿尔比恩的生存。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把任何东西都放上天平。
“很精彩……”
艾略特评价道。
“真的很精彩!如果不做政治家,你去当海盗也一定很有前途!不过,男爵阁下……”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了窗前,背对着格雷斯顿。
“你刚才问我想赢,还是有别的想法。”
艾略特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给的这些方案,无论A、B还是C,本质上都是在教我怎么输……
“怎么输得体面,怎么输得狠毒,或者怎么输得有钱。”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让格雷斯顿都感到畏惧的火焰。
“但我不想输!”
“公爵阁下?”格雷斯顿愣了一下,“可是局势……”
“我也没说一定要赢。”
艾略特打断了他。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赢和输,还有第三种状态……”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黑色的方案C,又拿起那份红色的方案B。
然后,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了一起。
“我最想要的是……平局。”
“平局?”
格雷斯顿皱起了眉头,似乎在计算这个词的成本。
“是的,平局。”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压在文件上。
“奥斯特人想要土地,那就给他们土地……但是我们要把那片土地变成沼泽!
“你说得对,我们要收割那些王公的财富。
“但收割来的钱,不能只拿回本土去造军舰或者填亏空!
“我们要把这些钱,变成子弹,变成炸药,变成仇恨!
“全部……重新投回那个罐子里去!”
艾略特的语速变快了。
“我们用从王公那里收割来的黄金,去武装南方的泰米尔人,去资助那些宗教疯子,去收买每一个愿意对着北方开枪的人!
“奥斯特人想养蛊?
“那我们就帮他们养!
“只不过,我们要养的不仅仅是顺从的狗,还有咬人的狼!
“我们要让奥斯特人吞下婆罗多,但要让他们消化不良,让他们胃出血,让他们在未来的每一天都在这片土地上流血!”
艾略特死死盯着格雷斯顿。
“男爵,我要的不是带着钱袋子逃跑的撤退。
“我要的是用那些叛徒的钱,在婆罗多建立一个永恒的绞肉机!
“奥斯特人得到了地盘,但他们得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我们失去了地盘,但我们得到了一个被放血的对手,和一个更加团结的本土。
“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这才是平局。”
格雷斯顿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艾略特,眼神从最初的冷静,逐渐变成了敬畏。
如果说他是秃鹫,那眼前这个人……
确实是狮子。
一头受了伤,但依然准备咬断敌人喉咙的狮子。
“我明白了……”
格雷斯顿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所谓的……把队友杀了卖肉,然后用卖肉的钱买刀,再去捅敌人一刀?”
“很精准的概括。”
艾略特笑了,笑得很冷。
“但是,男爵,你的方案里还有个漏洞……”
“请您指教。”
“名义。”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光想着钱和杀戮了,没想着怎么圆这个谎!
“虽然我们不在乎声誉,但我们不能让全世界觉得阿尔比恩是在抢劫自己的盟友。
“那样以后谁还敢跟我们混?”
艾略特拿起钢笔,在那叠在一起的文件上加了几行字。
“在收割之前,我们需要一场表演。
“让情报部门动起来。
“制造一些证据……
“证明那些被杀的王公,其实早就私通了奥斯特!
“证明他们囤积粮食不仅仅是贪婪,更是为了配合奥斯特的入侵……
“证明他们是叛徒!
“这样一来,没收他们的资产就不是抢劫,而是惩罚!是正义的清算!
“而我们用这些资产去资助南方的抵抗运动,那就是在用叛徒的脏钱,去捍卫自由的土地!”
艾略特看着格雷斯顿,眼神冰冷。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既然他们要死,那就让他们背着黑锅去死!
“这样,我们拿钱拿得心安理得,奥斯特人虽然得到了地盘,但他们得到的是一片被叛徒搞乱的废墟!
“而我们在舆论上,依然是那个被背叛的、悲情的、但依然坚持正义的受害者!
“甚至,我们还是那个哪怕被背叛,依然不放弃抵抗的英雄!”
格雷斯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艾略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进来时要真诚得多。
“受教了,公爵阁下。”
格雷斯顿感叹道。
“莫林说得对,您才是那个真正的大师!我只是个算小账的,而您……您是在算人心!也是在算国运!”
“去办吧。”
艾略特挥了挥手。
“带上你的人,去财政部,去情报局……
“拿着我的手令……
“把那个战时特别资产保全法案做实了。
“等到前线的枪声一响……
“我就要听到金币落进国库的声音,也要听到南方防线机枪上膛的声音。”
“遵命。”
格雷斯顿带着他的团队离开了。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艾略特看着那扇关闭的门。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去,旧时代的阿尔比恩就真的死了。
旧的帝国将在今晚彻底入土。
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书柜前,拿出一瓶陈年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这个寒冷的雨夜,他需要一点烈酒来暖暖身子。
艾略特一饮而尽。
“格雷斯顿不错,但他已经不年轻了,太阴暗了……”
艾略特自言自语。
“他只能用来干脏活,用来给旧时代收尸。
“但阿尔比恩的未来……
“需要那种更有生命力,更像狮子的东西。”
艾略特想起了那个红发年轻人在雨中挥舞拳头的样子。
那种绝不投降的吼声才是希望。
钟声再次响起。
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谁的末日,谁的蜕变……
“谁知道呢?”
可能这只是漫长黑夜中的,又一声丧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