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
斯洛瓦塔省与菲廖什省交界处,塔特拉山口。
人们称呼这里是奥斯特帝国的背脊。
群山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
风从山口吹过的时候,声音像吹哨子。
李维站在一处刚刚平整出来的路基上。
这就是群山公路网的一期工程成果。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只有一条连山羊走起来都费劲的土路。
那时候,山里的煤矿要想运出去,得靠驴驮马背,运气不好连人带货一起摔进沟里。
而现在一期工程的现状……
打通了从斯洛瓦塔矿区到菲廖什铁路枢纽的主干道。
全长一百二十公里,修了整整一年。
所以现在不一样了……
李维跺了跺脚。
硬实!
虽然还没铺上最顶级的柏油,但这种碎石路面已经足够让载重四轮马车跑起来了。
甚至如果本茨的那种卡车真的量产了,这里其实也能跑……
“阁下,进度比预期的快了两个月……”
站在李维身边的是新成立的建设兵团第三师的师长。
他指着远处正在那儿冒烟的蒸汽压路机。
“主要得感谢那些……呃,工人!他们干活是真的不要命!”
李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群穿着统一灰色粗布制服的人。
他们没有戴安全帽,只是裹着厚厚的头巾,手里的铁镐和铲子挥舞得很给力。
这群人一年多前是整个金平原所谓的隐形人口,或者说农奴。
事情得从金平原的改革说起。
搞土地收归,打击特权资本,查封了一大批不仅不交税,还私藏人口的矿山和庄园。
那些旧贵族土地主和矿主为了省钱,根本不把人当人。
他们在账面上把这些人抹掉了,像牲口一样圈养在矿坑和农田里。
这其中,有一大部分人不是金平原本地人。
他们来自东边。
来自大罗斯帝国下属的切尔诺维亚总督区。
他们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或者是被流放了,逃到了金平原边境,结果被这边的黑心矿主和平原地带农场主收留,属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直到去年矿山收归,和后来的土地法案出来。
李维没把他们遣返,也没给他们发什么身份证让他们自由谋生。
在这个时代,自由谋生等于饿死。
所以后来大家都知道的,这些外来人编成了建设兵团。
管饭,管住,发衣服,发工具……
条件是干活。
“二期工程的勘探图纸出来了吗?”
李维收回目光,问了一句。
“出来了。”
师长从那个沾满泥土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就在引擎盖上摊开。
“按照您的指示,二期工程不再是单纯的修路……”
师长用手指在图上划了几条线。
“我们要把这几条主干道像蜘蛛网一样铺开,连接每一个人口超过五百人的定居点,以及每一个已探明的矿点!
“更重要的是这里……”
师长的手指点在了几个山坳处。
“我们要在这里修筑永久性的兵站和物资转运仓库……
“一旦修成,从菲廖什的火车站卸下来的重炮,只需要两天就能拖到边境线上!”
李维点了点头。
这就是二期工程的核心逻辑。
不仅仅是经济账,更是军事账。
路通了,控制力就到了。
以前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土匪、走私贩子,或者是还想搞独立的旧势力,也就是以前的山林兄弟,在通了公路和兵站之后,就是案板上的肉。
“不过,人手可能不够……”
师长有些犹豫。
“二期工程的工程量是一期工程的三倍,而且还要打通两条隧道……就说我这里吧,现在的两个团,加上那些从本地招募的民工,大概只有一万五千人……
“如果不增加人手,要想在明年冬天前完工,很难!”
李维看着那些正在开山炸石的工人。
“人会有的。”
他说道。
“林塞那边的工厂正在扩招,但我让他们留了一批不需要技术的壮劳力……
“还有,法兰克那边送来的劳务输出人员,第一批下周就到!
“把他们混编进去……
“告诉他们,干满三年,发奥斯特的永久居留证,在这三年里,除了吃饭睡觉,就给我修路……
“对了,那些切尔诺维亚人……”
李维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们情绪下半年怎么样?闹事吗?”
“不闹事。”
师长摇了摇头,表情甚至有些怪异。
“阁下,说实话,我带兵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管的兵,或者是苦力。”
师长指了指不远处的开饭点。
那是中午休息时间。
几个大铁桶被抬了出来,里面装的是不多的土豆炖肉,和煮成的糊糊。
味道肯定谈不上好,只能说是能吃,热量高。
但那些切尔诺维亚人排着队,手里拿着铁饭盒,眼睛里放着光。
没有推搡,没有争抢。
领到饭的人,这就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连掉在衣服上的一点汤汁都要舔干净。
“他们管这个叫皇帝的恩赐!”
师长感叹了一句。
“以前在黑矿山里或者农场里,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黑面包,还得挨鞭子……
“现在,虽然干的活重,但一天三顿管饱,还有肉星子……每个月拿到津贴还能去买烟抽……
“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李维看着那些人。
确实,他们跟去年比起来精气神不一样了。
虽然脸上还是脏兮兮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但那种像死鱼一样的麻木眼神不见了。
现在他们算是在活着了。
李维走了过去。
警卫想劝一下,但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走到一个蹲在石头上吃饭的年轻人面前。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那一身腱子肉像是石头刻出来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旧鞭痕。
“好吃吗?”
李维问了一句。
年轻人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想行礼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最后只是笨拙地把饭盒护在胸前。
“好吃……大人!”
他的标准语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比切尔诺维亚的……地主家的狗吃得都好!”
这句话把周围几个人都逗乐了。
但笑着笑着,他们的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
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要是让大罗斯的那帮狗杂种看到我们吃这个……”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兵……其实也就是三十多岁,但看着像五十岁的家伙吐了一口唾沫。
“他们肯定会气死的!他们说我们是牲口,是贱种!
“但现在……
“哪怕是牲口,也能吃饱饭!”
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价值观。
谁给我饭吃,谁就是好人。
谁不让我吃饭还打我,谁就是仇人。
“想家吗?”
李维又问了一句。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东边……
那边是切尔诺维亚的方向,是大罗斯帝国的领土。
家……
那里有肥沃的黑土地,有一望无际的麦田,但那不是他们的……
那是大贵族和皇室的!
他们在那里种了一辈子的粮食,最后却饿死在粮仓门口!
“不想……”
年轻人摇了摇头,咬着牙说道。
“那里是地狱……我全家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逃出来!
“我不想回去种地了……
“但是……”
年轻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看着李维,又看了看工地里的奥斯特鹰徽记旗帜。
“大人,如果有一天……”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如果我们能拿着枪回去……
“如果切尔诺维亚也能像金平原这样……
“把那些老爷们的地都分了,把那些吸血鬼都挂在树上……
“那时候,我想回去!”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几个切尔诺维亚工人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他们都在看着李维,这群人在奥斯特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虽然也很累,虽然也是被管理,但至少被当个人看,至少付出劳动能换来温饱。
这种对比,比任何政治宣传都要致命。
他们恨大罗斯……
恨那个腐朽贪婪!还要压榨他们最后一滴血的庞大帝国!
同时,他们也在羡慕奥斯特。
而且要知道在金平原,本身就有很多跟他们国籍不一样,但其实是同胞的人。
所以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幻想,要是奥斯特的旗帜能插到切尔诺维亚去该多好?
李维看着这些那双充满仇恨与渴望的眼睛。
大罗斯帝国现在觊觎着波斯,在瑟姆联邦边境线要制造点大新闻吸引注意力……
但他们不知道,最大的威胁,其实就在他们自己的身体里,在被他们视若草芥的农奴心里。
“好好过日子吧。”
李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里没有高高在上的驱使,只是如同长兄般的爱惜、沉稳。
“把饭吃饱,把身体练壮实了。
“多学点本事,不管是修路、认字……还是在训练场上打靶。”
李维看着这双年轻的眼睛,声音温和。
“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对那些曾经践踏你们的人,最狠的报复。”
李维并不喜欢战争。
战争意味着毁灭,而刚才那碗很少,但热腾腾的土豆炖肉会洒进带血的泥浆里。
当然,他从不畏惧战争。
尤其是当战争成为保护这种【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权利的唯一手段时。
“建设兵团,建设的是脚下的路,也是你们的未来。”
李维轻声说道。
“当你们过得比那边的老爷们还要有尊严,当你们站得比他们还要直的时候……那条通往东边的路,自然会在你们脚下延伸。
“到时候,究竟是带着富足的生活回去,还是为了守护这份生活而端着刺刀回去……”
李维顿了一下。
“那是你们的选择……但前提是,你们得好好过日子,活下去。”
年轻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听到什么砸烂地狱的豪言壮语,但他听懂了好好过日子的分量。
“是!大人!我们要好好过日子!”
李维转身离开了。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回到马车旁。
李维继续看着那些重新开始挥舞镐头的工人。
“师长。”
李维开口道。
“将来内务副官推行到建设兵团里,加一门课。”
“识字课吗?”
师长坐问道。
“不,虽然那个要有,但是加一门生活课吧。”
李维挑了挑眉。
“不用刻意去灌输什么仇恨,也不用讲什么大道理。
“就让他们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在这里他们能吃饱饭?为什么在金平原耕者有其田?
“再让他们看看,这种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以及……怎么才能守住它。
“把这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刻进他们的骨头里。”
李维轻声说道。
“仇恨或许能让人疯狂一时,但只有对生活的渴望,才能让人坚持一世。”
“明白了,阁下。”
师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李维的队伍离开了,朝着菲廖什省而去。
秋天的风在山区其实很冷。
不过正在群山里修路的切尔诺维亚人仍旧热情。
……
十月二十五日。
金平原,双王城。
专列终于停在了那个并不算繁忙,但警备森严的站台旁。
这一路上,李维没怎么合过眼。
在林塞,看了兵工厂和铁道部门的改组。
在斯洛瓦塔,和到了菲廖什,他又得换上一双高筒靴,踩着烂泥去视察公路网的工程,确保那些为了卡车准备的路基够硬。
顺带着看看建设兵团的人。
还是挺累的,说实话……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脑子里的。
但现在……
到家了!
李维走下马车,看着面前这座熟悉的建筑物。
金穗宫,也是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尤利乌斯很有眼色地带着侍从和卫兵留在了外院。
所以李维是一个人走进了深处的生活区。
他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把军帽摘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股紧绷着的气,终于散了。
等见到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后,李维其实只想找个软乎乎的地方躺下,然后什么都不想,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醒了再说。
推开起居室的大门。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味,希尔薇娅弄的熏香。
咔哒……
几乎就在下一秒。
一道银色的影子,如出膛的炮弹,或是某种看见了主人的大型猫科动物,带着一阵香风,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呀吼!!(≧∇≦)/”
巨大的冲击力让李维不得不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紧接着,他就感觉两条手臂像是蟒蛇绞死猎物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脖子,还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胸口疯狂地蹭着。
“O(∩_∩)O哈哈~!!”
希尔薇娅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毫无掩饰的欢快。
她蹭得很贪心。
一边蹭,还一边深深地吸气,似乎要把这些天没能补充的能量全部一口气补回来!
“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可露丽那个死脑筋整天就知道算账!科恩那个闷葫芦整天就知道发报告!没有你,这个金穗宫就像是个坟墓!
“吼吼吼……让我吸一口!再吸一口!(#^.^#)”
李维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很宽松的居家服,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眼睛里亮晶晶的,倒映着全是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