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帝都贝罗利纳。
李维并没有休息。
他结束了在总参谋部的交易,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权力的另一个核心……
帝国枢密院。
位于二楼的小型会议室,窗帘紧闭。
房间里三位人员已经落座。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正对着一份电报愁眉不展。
坐在他对面的是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此刻也很烦躁,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婆罗多次大陆地图。
门被推开了。
库尔特,帝国农林大臣。
晋升路线没有别的弯弯绕绕,纯粹从农署爬起来一路到现在的农林大臣。
也是宰相贝仑海姆最坚定的政治盟友。
在两年前,他跟着格奥尔格一起被李维羞辱过。
库尔特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最后停留在李维身上。
“真是稀罕。”
库尔特摘下那顶沾着雨水的宽檐帽,随手扔在衣架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个发誓要拆掉所有旧贵族庄园围墙的李维·图南幕僚长,居然会主动来见我?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李维并没有在意这种阴阳怪气。
他站起身,甚至主动为这位有些不礼貌地农林大臣倒了一杯水。
“晚上好,库尔特阁下。”
李维的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礼貌得无可挑剔。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谈论金平原的土地问题……我是来求教的。”
“求教?”
库尔特挑了挑眉毛,接过水杯。
他上下打量着李维,仿佛在看一只突然改吃素的狼。
“想请教您一些专业的问题。”
李维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关于农业,关于生存,关于如何让千万张嘴在没有粮食的情况下活过这个冬天。”
“呵~!”
库尔特冷笑了一声。
“我以为在那种总体战的理论里,这千万人只需要吃子弹就够了。”
“如果他们是敌人,确实如此。”
李维的声音没有波澜。
“但现在,他们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难民,或者是未来的劳动力。
“赛克斯中将炸断了圣河大桥,切断了铁路。
“艾略特公爵在海上实施了禁盐令。
“几千万人被困在内陆的饥饿角斗场里,而其中至少有一千万正在向西北方向,也就是我们的控制区涌来。”
李维简单地陈述了事实。
没有使用任何修辞,缺粮,缺盐,缺药……
以及那个正在迅速逼近的、名为大饥荒的怪物。
库尔特脸上的嘲讽神色慢慢收敛了。
作为一名资深的农业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该死的猪王盟……”
库尔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一边填装烟丝,一边咒骂道。
“那群蠢货把几百万公顷的良田都种上了棉花。
“他们以为棉花能当饭吃?还是觉得那些白色的纤维能在胃里变成淀粉?
“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报应!
“在热带季风气候下,破坏了原本的轮作体系,单一且密集地种植经济作物,耗尽了地力,也摧毁了当地的粮食储备系统。
“现在,棉花烧了,粮食没了……
“他们活该!”
库尔特的眼神里不仅是愤怒,更带着对暴殄天物者的鄙夷。
在他看来,那片次大陆的土地经历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农业强奸。
为了满足伦底纽姆纺织厂的贪婪胃口,那些殖民者强制推行了棉花这种高耗水、高耗肥的吸血鬼作物,无情地挤占了原本属于水稻和鹰嘴豆的生存空间。
脆弱的热带土壤腐殖质层被过度透支,那些棉花根系贪婪地吸干了深层土壤中的氮磷钾,更让数千年来维持地力的豆类轮作传统彻底断绝。
那些为了追求产量而疯狂挖掘的深井,早已让地下水位下降到了危险线以下,盐碱化像白色的瘟疫一样在耕地上蔓延。
这根本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天灾,这是一场人为设计,同时以透支未来为代价的慢性自杀,那个脆弱的商业闭环一旦断裂,留给这片土地的,只有彻底的生态崩溃。
库尔特点燃了烟斗,深吸了一口,然后烟雾喷了出来。
“所以,你们喊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给这具尸体开具死亡证明吗?”
“不。”
一直沉默的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开口了。
“我们不仅不能让他们死,还要让他们活着。”
克劳塞维茨指了指地图。
“如果这一千万人死在我们的防线前,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场人道主义的舆论灾难!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这些人作为筹码,作为未来插入婆罗多的基础。
“如果人都死光了,我们占领一片荒地毫无意义。”
“那就给他们饭吃啊。”
库尔特摊开手,语气轻松,又带嘲讽。
“去买粮食。
“几个月前的金融围猎,不是让国库里刚进账了一笔巨款吗?去合众国买,去南大陆买。
“只要有黄金,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粮食。”
“买不起。”
克劳塞维茨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成本太大了。
“我们计算过,如果要维持这一千万人的最低生存需求,每天至少需要五千吨谷物。
“而且,现在不能去合众国买。
“那帮新大陆的暴发户正在两头卖。
“他们把面粉高价卖给艾略特,如果我们现在也去询价,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价格再抬高一倍。
“这是他们眼中的商业奇迹,却是我们的财政灾难。
“我们不能把宝贵的外汇扔进这个无底洞里,那些钱是用来买橡胶和机器的。”
与此同时,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也补充道:
“国内援助也不现实。
“从本土运粮过去,运费比粮价还贵。
“而且我们的铁路运力已经饱和了,我们的盟友还在排队呢。”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库尔特。
意思很明确。
既要人活着,又不想花钱。
这是一个典型的既要又要的政治任务。
库尔特夹着烟斗,沉默了许久。
他在思考。
不是从政治家的角度,而是从一个农业人,或者说……
一个饲养员的角度。
“你们把问题搞复杂了。”
库尔特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冷漠,但是很专业。
“你们依然在把那些难民当成人来看待。”
李维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是人,需要吃面包,需要吃肉,需要体面。”
库尔特用烟斗柄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但如果是牲口……比如我农场里的灰牛。
“当牧草歉收,或者牛棚被烧了的时候,我不会给它们喂精饲料,更不会给它们吃小麦。
“我只需要保证它们不饿死,能喘气,能熬到下一个春天长出新草。”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图前,粗糙的大手在婆罗多西北部和中部平原上划过。
“我去过那里,二十年前,作为考察团的一员。
“那里的土地很贫瘠,气候炎热,降雨不均。
“那些土邦王公是寄生虫,他们只关心税收。
“但那里的底层土著……那些被称为贱民的生物。”
库尔特眯起眼睛,在回忆某种牲口的习性。
“他们很耐活……
“他们的胃已经适应了长期的匮乏,他们的能量消耗极低。
“只要给一点点碳水化合物,一点点劣质的蛋白质,他们就能活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李维。
“既然不能给他们吃粮食,那就给他们吃饲料。”
“饲料?”
罗恩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牧草?”
“不,牧草也被烧光了,而且人没有四个胃,消化不了纤维素……”
库尔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我说的是工业废料!
“婆罗多虽然种了那么多棉花,但他们也种油料作物……
“花生、油菜籽,还有棉籽……
“这些东西被榨油之后,会剩下什么?”
“油饼。”
李维回答道。
“正确。”
库尔特打了个响指。
“榨油后的残渣,也就是油饼。
“在奥斯特,这是上等的肥料,或者是喂猪的饲料。
“它含有大量的蛋白质和残余油脂,热量极高。
“通常情况下,它很硬,很难吃,甚至如果不经过处理,棉籽饼里还含有棉酚毒素,会让人绝育,或者中毒。”
“绝育?”
克劳塞维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听起来像是屠杀。”
“这是生存。”
库尔特冷冷地反驳。
“是用高温蒸煮,还是用酸碱中和,有很多办法可以降低毒性。
“至于绝育……
“在饥荒面前,繁衍是奢侈品!如果连命都保不住,能不能生孩子还重要吗?”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了一个配方。
“这是我给猪配饲料的公式,稍微修改一下,就能给人用。
“百分之三十的处理过的油饼粉。
“百分之四十的米糠或者麦麸……这东西比面粉便宜十倍,通常是喂马的。
“百分之二十的块茎类作物。
“还有百分之十的……填充物。”
“填充物是什么?”
李维问。
“锯末,或者磨碎的玉米芯。”
库尔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为了增加饱腹感。
“人的胃是很蠢的,只要把它塞满,哪怕是没有营养的纤维,大脑也会觉得饱了,就不会造反,不会去抢劫。”
随着库尔特的话,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锯末,油饼,米糠。
这是一份喂牲口的食谱,甚至比奥斯特农场里的牲口吃得还要差。
“这能吃吗?”
罗恩有些艰难地问道。
“能。”
库尔特肯定地点头。
“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加水,压制成硬块,然后烘干。
“我们叫它代用砖。
“它硬得像石头,必须用水煮很久才能化开,或者直接像老鼠一样啃。
“味道?
“当然像吃土一样。
“但它含有热量,含有蛋白质。
“只要再配上一点点盐……哪怕是工业盐,只要不超量。
“这就足够维持一个成年男性的基本生命体征。
“不会有力气干重活,会面黄肌瘦,会掉头发。
“但死不了。”
库尔特看着李维,眼神中带着一种挑衅。
“幕僚长阁下,这就是极致的实用主义。
“油饼是榨油厂的废料,米糠是碾米厂的废料,锯末是木材厂的废料。
“这些东西在婆罗多本地就能找到,或者从周边地区廉价收购,成本几乎为零。
“我们只需要提供一些加工设备,甚至可以让那些难民自己去加工。
“用这种东西,一吨面粉的钱,可以制造出二十吨的代用砖。
“这就是您要的答案。”
李维看着那个配方。
他在脑海中计算着。
从化学和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库尔特是对的。
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纤维素。
虽然来源令人作呕,但确实满足了能量守恒定律。
“这只是应急。”
李维抬起头,收起了那张纸。
“这能帮我们撑过前三个月……但之后呢?这种东西吃久了,人会废掉的!我们需要一种能长期种植,产量巨大,而且不挑剔土地的作物!”
“那就种萝卜。”
库尔特回答得飞快,显然他早就想好了。
“确切地说,是饲料甜菜或者是甘薯。”
他又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婆罗多西北部的气候,虽然干燥,但只要有河流灌溉,热量是足够的。
“种小麦?太慢了,而且产量低。
“种水稻?水不够!
“种甘薯!”
库尔特的手指用力点在纸上。
“这东西是上帝赐给穷人的命。
“不挑地,耐旱,插根藤就能活。
“它的光合作用效率是小麦的三倍。
“在这个季节种下去,三个月就能收。
“而且,它的叶子能吃,藤蔓能吃,地下的块茎更能吃。
“产量巨大。
“一亩地的甘薯,提供的热量是一亩小麦的五倍。
“虽然吃多了会烧心,会胀气,没有任何口感可言。
“但它能填饱肚子。”
库尔特看向罗恩。
“殖民地事务部应该立刻去南洋或者其他热带地区,收购大量的甘薯藤和种薯。
“利用现有的控制区,甚至是让那些难民在难民营周围开垦荒地。
“种下去。
“告诉他们,谁种谁吃。
“在代用砖吃完之前,第一批甘薯就能上市。
“那时候,危机就解除了。”
库尔特说完,重新靠回椅子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终于能在李维面前展露傲慢的快感。
“当然,这需要组织。
“需要有人去盯着他们,像盯着偷懒的农奴一样。
“需要建立配给制度,严禁私藏。
“这不体面,先生们……
“同样,一点也不绅士。
“这会让那些坐在伦底纽姆和卢泰西亚咖啡馆里的道德家们惊声尖叫!
“但这就是农业的现实……
“也是生存的现实。”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克劳塞维茨和罗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习惯了从地图上划分势力,习惯了用金币计算成本。
但库尔特,用一种最原始粗暴的方式,解开了这个死结。
把人降格为牲口。
用废料维持生命。
用高产作物替代传统粮食。
这不人道,但很有效。
“谢谢您的建议,库尔特阁下。”
李维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这位大臣行了一个礼。
“这很有启发性。
“我们会考虑采纳您的方案。
“同时会成立一个专门的物资分配委员会。
“油饼、米糠、甘薯……”
李维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化。
“我们会把这些东西运过去。
“如果那些婆罗多王公嫌弃这种食物……那就让他们饿着。
“至于那些底层人……我想,对于快要饿死的人来说,这比黄金更珍贵。”
库尔特摆了摆手,重新戴上帽子。
“别谢我。
“我只是不想看到浪费。
“无论是浪费粮食,还是浪费劳动力。”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维。
“图南中校。”
“您说。”
“您是个狠人。”
库尔特给出了一个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