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温莎城堡。
雨水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坐在书桌前。
她手里拿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钢笔,笔尖悬停在一份厚羊皮纸文件的末尾,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一个月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那张照片。
《泰晤士报》头版,那台代表着帝国最高结晶的魔装铠,像一堆废铁一样瘫倒在苏莱曼山脉的烂泥里。
那是耻辱。
是把阿尔比恩踩在脚下的耻辱。
第二幅画面是帕默子爵的电报。
那个蠢货在电报里发誓说“一切尽在掌握”,然后转头就为了逃避责任,抽空了加尔各答的防御,把帝国最后的机动兵力送进了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第三幅画面是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的背影。
那天晚上,这个老头子拄着手杖,站在这个房间里,冷冷地告诉她:“您需要干净的手套去握权杖,但我不需要。”
女皇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水落在羊皮纸上,晕染开来……
她不想签这份文件。
这是一份《战时特别授权令》。
一旦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她亲手把一部分只属于君主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让渡给了一个并没有民选基础,且被她亲手辞退过三次的老贵族。
这意味着她承认了现在的内阁是无能的,承认了她亲自挑选的总督是失败的,承认了帝国已经到了必须用非常规手段才能维持的地步……
但她不得不签。
因为就在昨天,曼彻斯特的警察局长向内政部报告,他们已经无法控制局势,罢工的工人正在冲击市政厅,甚至有人喊出了废除君主制的口号。
而今天早上,伦底纽姆金融城的代表在私下觐见时暗示,如果政府再拿不出能够稳定市场的强力措施,银行团将不得不抛售国债以回笼资金。
那是帝国的血管。
如果血管爆了,皇冠也就只是一顶沉重的金属帽子。
女皇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艾略特那天说的话:“他比我们年轻。”
那个远在金平原的年轻人,那个奥斯特的怪物,正在看着这边。
“我恨你,艾略特。”
女皇低声自语。
“但我更恨输。”
笔尖落下……
【亚历山德丽娜·夏洛特·奥古斯塔·韦尔夫】
这行花体字签得歪歪扭扭,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与从容。
她按下了印章……
红色的火漆在纸上凝固。
……
八月二十七日。
曼彻斯特。
阿什沃斯纺织厂的大门紧闭,上面贴着那张已经发黄的停工告示。
两万名工人聚集在圣彼得广场。
他们没有面包,没有工作,只有愤怒。
一名站在木箱上的工会领袖正挥舞着拳头,嘶哑地吼叫着:
“他们说这是战争!是为了帝国的荣耀!
“但荣耀能当饭吃吗?
“帕默子爵在总督府里抽雪茄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在挨饿!银行家在数钱的时候,我们在失业!
“他们说棉花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但现在,只有灰烬!
“去伦底纽姆!去唐宁街!问问那些大人物,我们的活路在哪里?!”
“去伦底纽姆!”
两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震碎广场旁商店的玻璃。
骑警试图冲散人群,但马匹被石块击中,受惊地把警察掀翻在地。
愤怒的人群涌了上去,警棍和头盔被踩在脚下。
秩序在饥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
八月三十日。
伦底纽姆,针线街。
阿尔比恩中央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龙。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绅士,此刻都不顾形象地挤在一起,挥舞着手里的存折和汇票。
“给我兑换黄金!我不要纸币!我只要金币!”
“抱歉,先生,根据临时法令,每日兑换额度上限为十金镑……”
“去你的十金镑!我存进去的是五千镑!那是我的全部身家!”
一名绝望的商人试图翻过柜台,被保安粗暴地推倒在地。
他的高顶礼帽滚落在一旁,被无数双皮鞋踩扁。
黑板上,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还在跌……
每一次板擦来临,都代表着无数中产阶级家庭的破产。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市里蔓延。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一日。
伦底纽姆,白厅,唐宁街10号。
首相官邸的内阁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无法完全隔绝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嘈杂声。
那是示威人群的口号声,还有警察吹响的尖锐哨声。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阿尔比恩帝国的最高层官员。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首位。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许多岁。
那标志性的大胡子显得有些乱糟糟的,眼袋深重,看来是长期失眠和焦虑……
在他的左手边,财政大臣正在擦着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赤字报告。
在他的右手边,陆军大臣正在和海军大臣争吵,互相指责对方应该为婆罗多的局势负责。
“如果是海军能封锁住海岸线,奥斯特人的军火根本运不进去!”
“哈!笑话!反抗军用的是陆路!是从苏莱曼山脉那个漏风的筛子里钻出来的!这是陆军的无能!你们拿着全圣律大陆最高的军费预算,却连一群乞丐都打不过!”
“那是地形问题!还有该死的天气!如果不是雨季……”
“够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但很快又被低声的抱怨填满。
“先生们。”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互相指责毫无意义。
“现在的情况是,议会里的自由党已经联合了工党,准备在明天发起不信任案投票。
“帕默虽然滚蛋了,但这群人并不满意……他们要找人负责,要找更大的替罪羊。
“如果我们今天拿不出一个能让局势立刻稳定下来的方案,明天这个时候,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要卷铺盖滚出这里。
“而且,我很怀疑我们能不能安全地走出唐宁街,外面那些愤怒的市民可能会把我们撕碎。”
他环视四周。
“谁有办法?财政部?能不能再拨一笔紧急救济金?”
财政大臣苦笑着摊开手。
“首相阁下,国库现在的流动资金你是知道的,如果再发钱,阿尔比恩镑的汇率会有崩盘的风险……
“要知道可不只是一个奥斯特人在盯着我们,法兰克、合众国,甚至偷跑进来的几个罗斯蛮子都想凑个热闹……
“我们被围猎了!到时候不需要奥斯特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变成废纸!”
“陆军部?能不能调动卫戍部队驱散示威者?”
陆军大臣缩了缩脖子。
“调动本土卫戍部队进入伦底纽姆需要议会授权……现在的议会,绝对不会通过这样的提案!他们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死局。
索尔兹伯里侯爵瘫坐在椅子上。
他是个体面的贵族,习惯了在议会里用华丽的辞藻辩论,习惯了在外交舞会上用优雅的礼仪周旋。
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粗暴不讲道理的全面危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文明世界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扇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侍从的通报。
门开得很慢,很沉。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一个穿着旧式红色军礼服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的衣服款式是二十年前的,领口有些磨损,但那枚嘉德勋章却擦得锃亮。
他没有戴帽子,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右手里拄着那根著名的黑檀木手杖,每走一步,手杖的铜头就在地板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笃…
笃……
笃………
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低语,甚至似乎连窗外的喧嚣都远去了一些。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
那个三次被赶出枢密院,被称为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的前元帅。
他走进会议室,没有看两边的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另一端,也就是正对着首相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一张空椅子,留给记录员的。
艾略特拉开椅子,但他没有坐下。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然后从那个磨损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公爵阁下?”
索尔兹伯里侯爵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敬畏这位老人的资历,但这里是内阁会议,不是退伍军人俱乐部。
“我们正在进行闭门会议,如果您没有预约……”
啪——
艾略特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了索尔兹伯里面前。
“我不需要预约,首相。”
艾略特的声音平静,有些干燥。
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打开它。”
索尔兹伯里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压。
他迟疑地伸出手,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羊皮纸。
上面有皇室的纹章,有那个鲜红的火漆印,还有那个虽然歪扭但绝对真实的签名……
【亚历山德丽娜·夏洛特·奥古斯塔·韦尔夫】
索尔兹伯里的目光扫过文件的标题,瞳孔瞬间收缩。
《战时特别授权令》
他的视线快速下移,掠过那些繁复的法律条款,落在最核心的那几行字上。
【鉴于帝国当前面临的极端危急局势……】
【特任命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为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
【授予其在国家紧急状态下,直接调动本土卫戍部队、接管大都会警察局、冻结及支配财政部特别预算之权力……】
【此命令即刻生效,无需议会二读。】
索尔兹伯里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任命书。
这是政变授权书。
虽然是合法的,来自于君主的授权,但在阿尔比恩的君主立宪制传统下,这几乎等同于把内阁变成了摆设。
“女皇陛下……怎么会……”
索尔兹伯里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略特。
“这是违宪的!至少是违背了惯例!如果没有议会的批准,这种战时状态根本不成立!我们没有向任何国家宣战!”
“现在有了。”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灰色眼睛死死盯着索尔兹伯里。
“从今天起,阿尔比恩进入战争状态。
“不管是针对奥斯特人,还是针对那些在街上烧毁店铺的暴徒,或者是针对那些在交易所里趁火打劫的银行家。
“这就是战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意识到,从这一刻起,白厅的天变了。
“你想干什么?艾略特?”
索尔兹伯里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要解散内阁吗?你要在这里搞军政府独裁吗?如果是那样,明天街上的暴动会增加十倍!”
“不,我不解散内阁。”
艾略特站直了身体,重新拿起手杖。
“您依然是首相,侯爵阁下。
“您依然可以坐在议会大厦里,发表那些激动人心的演讲,去安抚那些议员,去维护阿尔比恩体面的民主和自由。
“您依然可以穿着燕尾服去参加外交晚宴,去告诉全世界,阿尔比恩依然是那个文明、绅士的国度。”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光鲜亮丽的活儿,归您。”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旧军装。
“而脏活,归我。”
“脏活?”
“是的,脏活。”
艾略特转身,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下水道堵了,首相。
“如果只用香水喷一喷,是没用的。
“必须有人跳下去,用手,用铲子,把那些堵住管子的淤泥、死老鼠,还有腐烂的垃圾,全部挖出来。
“这会很臭,很难看,甚至会满手血腥。”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大臣。
“曼彻斯特的罢工,我会派卫戍部队去调解。
“不是用警棍,是用刺刀。
“金融城的挤兑,我会派特别调查组去审计。
“所有做空国债的账户,会被立刻冻结,相关人员会被以叛国罪调查。
“至于婆罗多……”
艾略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我们保不住那里的人,那就不用保了。
“我们会收缩,会封锁。
“我会让那里变成一个连老鼠都活不下去的荒原,让奥斯特人去面对那几千万张饥饿的嘴。
“这些命令,您不需要签字,也不需要知道。
“您只需要在议会质询的时候,表现出震惊,遗憾,然后承诺会成立调查委员会。”
索尔兹伯里听懂了。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魔鬼的交易。
艾略特愿意成为那个刽子手,那个背负所有骂名和罪孽的屠夫,来换取国家的秩序。
而内阁,只需要闭嘴,并在旁边看着。
“这……这太疯狂了。”
索尔兹伯里喃喃自语。
“如果我们这么做,我们就和那些野蛮人没有区别了!我们的道德优势……”
“道德?”
艾略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敲了敲手杖。
“首相阁下,您知道在婆罗多,那个奥斯特人是怎么打败我们的吗?
“他用三便士。”
艾略特伸出三根手指。
“他用价值三便士的面粉,或者是几发劣质子弹,就换掉了我们价值六十镑的士兵,换掉了我们价值连城的棉花。
“他在用账本打仗,而我们在用骑士精神打仗。
“当我们还在讨论体面的时候,他已经把我们的血抽干了。”
艾略特走到索尔兹伯里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文明就像是一件昂贵的高定礼服,只有在宴会厅里才显得体面。
“但现在我们是在泥潭里搏斗,坚持穿礼服的人通常是第一个被勒死的。
“敌人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他野蛮,而是因为他极其理智地脱掉了那件礼服,而我们还在纠结领结歪没歪。”
索尔兹伯里浑身僵硬。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他闻到了老人身上那股陈旧,混合着樟脑球和火药味的气息。
旧时代的味道……
是那个曾经为了扩张领土,可以毫无顾忌地屠杀异教徒,可以贩卖鸦片,可以践踏一切规则的阿尔比恩的味道。
那个野蛮强大,冷酷无比的帝国魂灵,在这一刻……
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壳里。
索尔兹伯里看向桌上那份授权令。
他又看了一圈周围的大臣。
没有人说话。
财政大臣低下了头,陆军大臣避开了目光。
大家都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
只要能保住位子,只要能保住帝国的架子不倒,死一些人,哪怕是死很多自己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索尔兹伯里慢慢地把手放在那份文件上。
他没有把文件推回去,而是把它合上,压在了自己的手掌下。
“好吧,公爵。”
索尔兹伯里的声音有些沙哑。
“既然女皇陛下信任您……那么,内阁会全力配合枢密院的工作。”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艾略特。
“但是,艾略特……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如果历史要审判……”
“那就审判我。”
艾略特打断了他。
他拿起手杖,转身向门口走去。
“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
笃…
笃……
笃………
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稳定。
走到门口时,艾略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通知警察局长,半小时后到我的办公室报到。
“还有,告诉金融城的那帮吸血鬼。
“晚饭时间结束了。”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会议室里依然烟雾缭绕,依然能听到窗外隐约的喧嚣。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喧嚣很快就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将是另一种更加令人恐惧的寂静。
白厅在沉默。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七日。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威斯敏斯特宫。
下午两点。
下议院的辩论大厅内,空气浑浊。
几百根蜡烛和煤气灯在烟雾缭绕中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因为愤怒、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