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阿尔比恩帝国的血管在燃烧!
“疯了……都疯了……”
下士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呆住了。
他见过抢劫的,见过杀人的,但没见过这种哪怕被枪打死也要把货烧了的。
火势迅速蔓延……
拉车的牛受惊了,拖着燃烧的车辆在路上狂奔,撞上了后面的车。
第二辆、第三辆……
短短几分钟内,五辆牛车变成了一条火龙。
那些袭击者在点火成功后,并没有恋战。
他们四散而逃,钻进了茂密的甘蔗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几具尸体,和这一地的狼藉。
下士站在燃烧的车队旁,感觉脸上的皮肤被烤得生疼。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袭击。
如果那些人是为了钱,他们应该把车赶走。如果他们是为了杀人,他们应该围攻士兵。
但他们只是为了烧。
这是一种纯粹不计成本的,毁灭性破坏。
在那冲天的黑烟中,下士似乎看到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这片大陆上苏醒。
……
半小时后,埃利奥特先生骑着马带着大队援兵赶到了现场。
“我的棉花!!!”
他看着那一堆已经化为灰烬的棉花,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跪在泥地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而在几公里外的甘蔗林深处。
那个放火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
他的手上被烫伤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用颤抖的手,把衣服上沾着的一层黑灰,还有地上那燃烧过后的灰烬,一点点地刮下来,装进陶罐里。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虔诚,就像是在收集金粉。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看着他,咽了口唾沫。
“……这真的能换面粉?”
老头封好罐口,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能换!
“拉合尔的人说了,这一罐灰,能换五袋面!
“够咱们全家吃半年的白面!”
他紧紧地抱着那个陶罐,仿佛抱着的不是一罐灰烬,而是全家人的性命。
“走,再去前面的路口守着。
“听说下午还有一队车要出来。”
老头站起身,佝偻着背,消失在绿色的甘蔗林里。
在他的身后,那道黑色的烟柱依然在天空中盘旋。
……
阿尔比恩帝国首都,伦底纽姆。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比往常更重一些,混合着煤烟的味道,将这座世界之都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朦胧中。
在肯辛顿区一座并没有什么显著特征的红砖别墅里,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正坐在他的高背扶手椅上。
这里不是白厅街,也不是枢密院那间象征着帝国最高决策权的橡木会议室。
这里只是一个退休老人的书房,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对于外界来说,这位曾经三次担任帝国陆军元帅,三次被剥夺职权赶回家的铁公爵,已经是一个属于过去时代的幽灵。
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令人生畏的习惯……
在早晨八点准时阅读《泰晤士报》,并在旁边放上一把上好子弹的韦伯利转轮手枪。
这把枪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战争随时可能从那张薄薄的报纸里跳出来。
艾略特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头版头条用巨大的黑体字印着《总督府宣告:婆罗多和平降临》。
下面是一幅帕默子爵在总督府阳台上接受人群欢呼的素描插画,以及一篇长篇累牍的赞美诗。
他们歌颂这位具有非凡政治智慧的总督是如何兵不血刃地平息了海得拉巴的暴乱,并让那些桀骜不驯的土邦王公重新低下了头颅。
“和平……”
艾略特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响。
他站起身,没有拿手杖,尽管他的左腿因为四十年前留下的旧伤而隐隐作痛。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如果有人能剖开这个老人的大脑,就会发现他的思维方式与伦底纽姆街头那些只会争吵的政客截然不同。
在阿尔比恩,政治是一场复杂的游戏。
下议院的绅士们在争论税收和选票,他们像是菜市场里的鱼贩子,为了每一便士的利益互相叫骂。
内阁的大臣们住在唐宁街,他们像是精明的管家,负责计算国家的收支,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被称为光荣孤立的脆弱平衡。
而枢密院,那个直接对女皇负责的机构,理论上是帝国的脊髓。
艾略特曾经是那里的首席顾问。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控制这个庞大帝国的走向。
但他失败了。
三次……
第一次,是在那个名叫奥托的男人死后。
那时候艾略特还年轻,还是个激进的上校。
当奥斯特帝国的宰相奥托去世的消息传到伦底纽姆时,艾略特是第一个冲进枢密院的人。
他告诉当时的所有人,那是遏制奥斯特陆权扩张的唯一窗口期。
“那个把诸邦缝合在一起的巨人死了,剩下的只是孤儿寡母!我们必须介入!必须联合法兰克人,把那个新生的怪物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他当年的原话。
但内阁犹豫了,议会吵翻了天,女皇陛下担心昂贵的军费会影响皇室的修缮工程。
然后,那个叫弗里德里希的男人站了出来。
奥托的傀儡皇帝……
那个沉默寡言,却有着钢铁般手腕的君主。
他没有给阿尔比恩任何机会,用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外交纵横和军备威胁,彻底打碎了艾略特的包围网,确立了奥斯特在旧大陆无可撼动的陆上霸权。
那是艾略特第一次下野。
第二次,是在殖民地扩张的高峰期。
他要求建立一支百万级别的常备陆军,以应对未来可能爆发的大陆战争。
结果被海军部的那群提督联合弹劾,理由是他是个妄图破坏海权至上国策的疯子。
第三次,就是五年前。
因为他拒绝在削减陆军预算的法案上签字,并当众指责女皇陛下对于远东局势的盲目乐观。
“您不懂政治,公爵。”
这是女皇陛下给他最后的评语。
“也许吧,女皇陛下。”
艾略特看着地图上远东的那个岛国,以及对面那片巨大的灰色大陆。
“我不懂政治……我只懂一种语言,那就是死人的数量。”
他的目光越过了阿尔比恩海峡,越过了法兰克平原,最终停在了遥远的东方,那个形状像是一个倒三角形的次大陆上。
婆罗多……
报纸上说那里很安静。
没有枪声,没有暴乱,甚至连游行示威都停止了。
帕默子爵在报告里说,这是因为阿尔比恩帝国的威严震慑了宵小,是因为他的分化瓦解策略奏效了。
“蠢货。”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指甲在那张昂贵的羊皮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在战场上,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一群暴徒突然变得安静。”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道,声音沙哑而冰冷。
“那就是他们在装填子弹。
“那就是有人拿着鞭子,站在他们身后,勒令他们闭嘴,勒令他们挖战壕,勒令他们等待那个统一的号令。”
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和满脑子宗教狂热的信徒,是不可能自己学会纪律的。
除非有外力介入!
艾略特转过身,从书架的一本厚重的《圣经》里,抽出了一叠信纸。
那是他以前的老部下,现在还留在情报部门和陆军部的一些边缘人物,偷偷寄给他的私人信件。
这不合规矩。
但在这个帝国,规矩有时候就是用来掩盖真相的裹尸布。
信件的内容很零碎。
【三月,奥斯特帝国军械核销了一批报废军火,去向不明。】
【四月,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会向几家注册地在安南的空壳贸易公司支付了巨额款项,名义是预购橡胶。】
【五月,合众国的一艘万吨级商船五月花号,在婆罗多海域消失了整整一周。】
艾略特把这些信件一张张铺在桌面上。
奥斯特的枪。
法兰克的钱。
合众国的船。
这三样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自动组合,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
就是婆罗多!
而这张网的目标,是阿尔比恩的咽喉!
这是一场盛大的围猎。
“李维·图南。”
艾略特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
但他研究过这个年轻人的所有战例,从金平原的改革,到法兰克的二月惊变。
“是你吧。”
艾略特看着桌上的那些信件,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遇到同类时的寒意。
“弗里德里希皇帝的儿子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威廉皇太子忙着给他父亲收拾烂摊子……他们都做不出这种局。
“这种阴毒精密,把战争当成手术一样来操作的手法……
“只有你。”
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那张网正在收紧。
那个年轻人看穿了阿尔比恩最大的软肋。
不是海军,他也相信阿尔比恩海军依然天下无敌!
是陆军。
阿尔比恩的陆军太小了……
哪怕别人会骂他是个只会泼冷水的老头。
但在他看来,阿尔比恩的陆军就是小到只能维持治安。
而且因为长期的预算削减,这支军队已经变成了一支只会镇压手持长矛的土著的警察部队。
真要跟奥斯特打,没有法兰克和大罗斯帮忙,根本就打不过!
但那个年轻人依然没有选择决战。
他选择了泥潭。
他把婆罗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病毒和烂泥的伤口。
他用合众国的船运来补给,用法兰克的钱收买人心,用奥斯特的废旧军火武装暴民。
他在放血……
他在逼迫阿尔比恩把那点可怜的陆军预备队,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个无底洞里。
等到阿尔比恩为了维持所谓的帝国体面,把最后的机动兵力都撒进婆罗多的丛林里之后……
等到那个伤口化脓、坏疽,开始散发出尸臭味的时候……
那就是他动刀的时候。
“高明。”
艾略特重新睁开眼,这是他在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死后,第一次对一个敌人做出如此高的评价。
“这才是真正的国家战争。
“不需要宣战布告,不需要大使递交国书。
“当你在报纸上看到和平的消息时,绞索其实已经套在了你的脖子上。”
那么,该怎么办?
冲进白金汉宫,告诉女皇陛下,那个在报纸上被吹捧为英雄的帕默子爵是个正在把帝国带进深渊的蠢货?
告诉内阁,必须立刻停止在婆罗多的添油战术,必须立刻收缩防线,哪怕丢掉一半的殖民地也要保住军队的骨架?
甚至告诉议会,必须立刻开始扩军,准备迎接一场世界大战?
艾略特摇了摇头。
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女皇会皱起眉头,说他是个患了被害妄想症的老疯子。
内阁会拿出账本,告诉他今年的预算连修缮军舰都不够。
而议会里的那些绅士,会嘲笑他是一个还在做着旧梦的过时老古董。
“他们听不见雷声……”
艾略特走回扶手椅前,慢慢地坐下。
“因为他们住在宫殿里,住在只有鲜花和掌声的温室里。
“只有住在野外的人,只有身上带着旧伤的人,才能在暴雨落下之前,感觉到空气里的湿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鹿皮,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那把韦伯利转轮手枪。
枪油的味道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让他感到心安。
他已经老了。
而且他在政治上已经死过三次了。
但他知道,第四次复活的机会,正在那个遥远的东方泥潭里孕育。
当帕默的谎言被戳破的时候。
当第一批溃兵的消息传回伦底纽姆的时候。
当那些高高在上的绅士们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帝国正在流血不止的时候。
他们会想起这里。
他们会想起这栋红砖别墅里,还住着一条虽然老迈,但依然拥有獠牙的看门狗。
“那就让暴雨下得再大一点吧。”
艾略特将擦得锃亮的手枪轻轻放在报纸上,压住了那个醒目的标题上……
《和平降临》
他看向窗外。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越来越重了,几乎吞没了对岸的大本钟。
汽笛声从远方传来,听起来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可在艾略特耳中听来,其实更像是某种巨兽濒死前的哀鸣……
“一八九六年……”
这位前帝国元帅,在这个海军国家里唯一让陆军挺直过脊梁的老人,对着那片迷雾低声说道。
“这真是一个适合埋葬旧时代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