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这里会有一场好戏。
“但这只是开始。
“我们要让这段铁路,变成阿尔比恩人的流血伤口。
“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阿克巴点了点头,紧了紧手里的枪,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雨还在下。
婆罗多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
六月三日。
金平原大区。
不同于婆罗多的暴雨如注,这里的阳光热烈。
地点是【第一期内务副官速成班】的授课点。
李维抽空来到了这里亲自教导。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几十排整齐的硬木长椅。
两百名学员坐在那里。
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带着书卷气。
也有一部分显得稍稍年长,皮肤粗糙,从退役士官或者基层优秀士兵里选拔出来的识字者。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灰色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讲台。
李维站在那里。
他把一件沾满油污的士兵作训服扔在讲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台下的学员们心里一颤。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
李维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足够清晰。
“不是让你们去研究什么高深的战略,也不是让你们去挥舞马刀冲锋。”
李维指着那件衣服。
“这件衣服是一名列兵的。
“昨天宪兵纠察的时候,发现他穿着这件衣服出早操。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是这个连队的内务副官,看到这一幕,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维的目光扫过第一排。
“你,那个戴眼镜的,站起来回答。”
被点名的学员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报……报告总监!我会批评他!军容风纪是军人的脸面,穿着脏衣服出操是有辱斯文,是……是懒惰的表现!”
“坐下。”
李维面无表情地摆手。
“零分。”
学员的脸涨红了,羞愧地坐下。
“还有谁?”
李维环视四周。
一个坐在后排,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学员举起了手。
“你说。”
“报告长官。我会去查后勤记录。”
那个学员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看这衣服上的油污不是吃饭弄的,像是枪油或者车轴油。如果他昨天没有执行保养任务,那就是衣服没洗。如果执行了,那就是没来得及干。我会先问清楚他昨天干了什么。”
“五十分。”
李维点了点头。
“坐下。”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过道中间。
他拿起那件衣服,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件衣服的油污很厚,而且是在袖口和肘部。
“这名士兵昨天被连里的士官指派去给连长的私家马车涂润滑油,干到了凌晨两点。
“宿舍的水房晚上十点就停水了。
“他没法洗,而且只有这一套作训服。”
李维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你刚才说他懒惰?
“如果是你,干了一夜私活,没水洗澡,第二天还要被那个指派你干活的士官骂邋遢,还要被扣除当月的津贴作为惩罚。
“你会怎么想?”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会恨。”
李维给出了答案。
“你会恨那个士官,恨那个连长,恨这支军队,甚至恨这个国家。
“当这股恨意在连队里蔓延的时候,哪怕我们给他们发最好的步枪,他们也不会对着敌人开火,甚至会在背后给长官一枪。”
李维把衣服扔回给前排的一名学员。
“所以,内务副官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让你们去当道德模范,更不是让你们去当连长的传声筒。
“你们是去解决问题的。”
李维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实惠】
“别跟士兵谈什么帝国荣耀,别谈什么皇室尊严,那些太远了,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配谈的东西。
“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子弟来说,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为了那每个月的津贴。
“你们的任务,就是保证这实惠能落到他们手里。”
李维敲了敲黑板。
“回到刚才那个例子。
“作为内务副官,你发现了这个士兵衣服脏了。
“第一步,询问原因。
“第二步,核实情况。
“第三步……”
李维的眼神变得锐利。
“去找那个士官,或者直接找连长。
“拿出《士兵权益保障条例》拍在他们桌子上。告诉他们,私役士兵是违规的。
“如果他们不听,不改,甚至威胁你。
“那是最好的。”
李维冷笑了一声。
“记录下来,时间、地点、证人。
“然后把报告直接递交给驻军宪兵。
“宪兵会很乐意去请那位连长喝茶。”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他们早就学习过条例,但听到这种赤裸裸的越级告状和对抗上级,依然让他们感到震撼。
“不要怕得罪人。”
李维看着他们。
“你们的工资不是连长发的,是政治工作局发的。你们的晋升也不完全看连长的脸色,还要看士兵委员会的评议。
“记住,你们是制度的维护者,不是长官的维护者。”
李维擦掉了黑板上的字,又写下了另一个词。
【厨房】
“接下来讲讲具体的。
“到了连队,你们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出操,而是去厨房。”
李维说得很细,细致到了繁琐的程度。
“你们要盯着司务长称重。
“帝国规定的每人每天六百克黑面包,两百克肉类,五十克油脂。
“少一克都不行。
“你们要学会看秤,学会算账。
“如果发现送来的牛肉是淋巴肉,或者是发臭的死猪肉,别听司务长解释什么运输损耗。
“扣下来,封存,上报。
“如果发现面包里掺了太多的木屑和沙子,直接拿着面包去找营长。
“让营长当着你的面把那块面包吃下去。
“如果他吃不下去,那就让他去跟宪兵解释。”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
“别笑。”
李维严肃地说道。
“这是在救命。
“不仅是救士兵的命,也是在救这支军队的命。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吃不好的士兵,你指望他能扛着几十斤的装备行军三十公里?你指望他能在战壕里坚持一个月?
“做梦。
“把士兵的肚子管好,你们的威信就建立起来了一半。”
李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吃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想】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信】。
“现在的士兵,百分之八十是文盲。
“他们离家几百公里,家里可能遭了灾,可能老婆生了孩子,可能父母病重。
“他们不知道,他们很焦虑。
“这时候,你们就是他们的嘴和耳朵。”
李维从讲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
“到了晚上,别躲在军官宿舍里喝咖啡。
“去班排里。
“去帮他们读家信,帮他们写回信。
“这不是让你们去当秘书,这是一种权力,一种掌握信息的权力,也是一种建立情感连接的手段。”
李维举起一封信。
“当你在信里写下……妈妈,我在部队挺好的,长官很照顾我,这个月的津贴已经寄回去了,听说家里的地分到了,那是公署给咱们的……
“当士兵看着你写下这些字的时候。
“他会感激你。
“更重要的是,他在潜意识里,会把公署、津贴、土地和你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会明白,是谁让他过上了好日子。
“不是那个只会吼叫着冲锋的连长。
“而是具体的政策,具体的利益。”
李维放缓了语速。
“这就是政治教育。
“不要去讲大道理,不要去讲什么地缘政治。
“就讲土地法。
“告诉他们,为什么以前他们是雇佣农,现在能有自己的地。
“告诉他们,如果不打仗,如果让那些地主、农场主回来了,或者让大罗斯人打进来了,他们的地就会被收回去,他们的津贴就会没有。
“这比任何爱国主义演讲都管用。
“人是趋利的动物,士兵也是。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利益,和我们集体焊死在一起。”
讲台下,两百双眼睛闪烁着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通透。
李维没有教他们怎么煽动情绪,也没有教他们怎么搞阴谋诡计。
他教的是最朴素、最枯燥,但也最有效的手段。
公平,温饱,沟通。
“最后,讲讲边界。”
李维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手里有权,有监督权,有话语权。
“这很容易让人膨胀。
“但我必须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李维的表情变得极为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杀气。
“记住一条铁律:
“作战指挥权,神圣不可侵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战场上,在训练场上,连长就是上帝。
“哪怕他的命令是错的,哪怕他让你们去填战壕,去送死。
“只要他下令了,你们就必须执行,必须带头执行。
“绝不允许在战斗中,以内务副官的身份去质疑指挥官的战术决定,绝不允许搞什么士兵投票决定冲不冲锋的蠢事。
“如果让我知道谁敢把手伸到指挥链里去……”
李维冷冷地看着台下。
“我会亲自毙了他。
“因为那会害死所有人。”
这种冰冷的警告,让刚才还有些热血沸腾的学员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分工明确。
各司其职。
这就是李维要打造的体系。
如同齿轮,既要互相咬合,又不能互相干涉。
“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剩下的时间,发东西。”
随着李维的示意,几名工作人员搬着箱子走了进来。
发下去的不是武器,也不是勋章。
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册子,以及一套崭新的文具。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连队内务管理手册(试行版)》、《常用急救知识》、《识字课本(军用版)》,以及那本最核心的《士兵权益保障条例》。
文具则是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这就是你们的武器。”
李维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个笔记本,用来记录。
“记录哪天发了肉,记录谁家里出了事,记录谁被非法体罚了。
“每一笔记录,都是将来算账的依据。
“每一笔记录,都是我们在军队里扎下的根。”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拍了拍那个之前回答问题被打零分的戴眼镜学员的肩膀。
“别灰心。”
李维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到了连队,少说话,多做事。
“眼睛要亮,手要勤,心要硬,但对士兵要软。
“你们会遇到阻力。
“那些旧军官会排挤你们,会嘲笑你们是保姆,是告密者。
“别理他们。
“等你们掌握了士兵的胃,掌握了士兵的心,掌握了连队的一草一木。
“他们会发现,离开了你们,这支连队根本转不动。”
那个学员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总监!”
李维直起腰,环视着这批种子。
两百人。
撒进两个集团军里,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水里,看似微不足道。
但盐是会溶解的,是会渗透的。
只要给他们时间。
这支军队,会被从内部彻底改造。
变成一支真正属于新秩序的武装力量。
“很好,我看你们很快就能正式投入。”
李维看着他们,给出了最后的评语。
“下周。
“你们将结束速成班的学习,被分派到第七、第八集团军的各个连队去。
“没有实习期,直接上岗。
“但也别把这当成毕业。
“这只是开始。
“通过具体实务继续学习,在泥坑里,在食堂里,在战壕里去学。
“为后面累积经验,去发现问题,然后把问题带回来。
“我不指望你们一开始就做得完美,但我指望你们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李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向着这群年轻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