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
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
二楼的战略会议室里,空气沉闷且干燥。
长条形的橡木会议桌旁,坐着目前金平原军事力量的核心人物。
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李维·图南中校。
大区宪兵厅副厅长,安德烈中校。
第七集团军司令,施特莱希上将。
第八集团军司令,霍恩多夫上将。
以及坐在主位上的帝国元帅,联合参谋部总长,莱因哈特。
桌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每人面前的一杯黑咖啡,以及一份印着【绝密·内部讨论稿】字样的文件。
“诸位。”
李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语气平稳,不像是在讨论一项可能颠覆军队传统的改革。
“在宪兵厅进行了为期两周的纠察,以及政治教育处开展了初步的扫盲工作后,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旧有的基于封建人身依附关系的军队管理模式,已经成为了阻碍战斗力生成的最大绊脚石。
“但是,光有破坏是不够的,我们打碎了旧的枷锁,如果不能建立新的秩序,军队就会陷入混乱,甚至变成一群暴徒。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如何让士兵拥有合法的表达渠道,同时又绝对保证指挥链的单一性与高效性。”
施特莱希上将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了杯子,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
“总监阁下,我仔细读了草案……士兵委员会,让士兵选代表,每周开会讨论连队的事务。坦率地说,作为一个带兵三十年的老家伙,我对此有顾虑。”
施特莱希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职业经验的担忧。
“士兵是单纯的,但也是盲目的!如果我们给他们过大的权力,如果他们开始讨论这一仗该不该打,或者投票决定是否要执行冲锋命令,那我们就完了。”
“完全同意。”
霍恩多夫上将也开口了,他这次罕见地跟施特莱希站在了同一条线。
不是因为他不支持李维,而是施特莱希提出的疑虑是现实层面的难题。
“如果在命令执行前还要经过委员会的批准,或者要听取士兵代表的意见,那我们在战场上将一事无成……阁下,我们要的是一部精密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吵吵闹闹的议会。”
面对两位上将的质疑,李维神色不变。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二位将军的担忧非常专业,也切中要害。”
李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指着其中的第四章。
“所以,我在设计这个制度的时候,首先确立了一个核心原则……【边界】。”
李维竖起一根手指。
“士兵委员会的职权边界,必须被死死地钉在生活与权益这个框子里,严禁越过雷池一步,触碰作战与训练的领域。
“他们可以讨论食堂的面包发霉了,可以讨论连长是不是私吞了肥皂,可以讨论某个老兵是不是在霸凌新兵。
“但是,关于明天几点起床,关于战壕挖多深,关于向哪个高地发起冲锋……这些问题,士兵委员会没有任何发言权,甚至连讨论都是违规的。”
李维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中校,如果士兵委员会试图干预军事指挥,宪兵该怎么做?”
安德烈扶了扶眼镜:
“根据战时条例,那是哗变!宪兵将立即逮捕相关人员,交由军事法庭审判,最高可判处绞刑!或者现场枪决!”
听到这番话,施特莱希和霍恩多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只要指挥权不被动摇,其他的都好商量。
“但是,李维阁下。”
莱因哈特元帅开口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如果只是让士兵发牢骚,这个委员会最终会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垃圾桶。
“士兵们提了意见,如果没人解决,怨气只会积攒得更多……
“所以,你需要一个机制,一个能把这些意见转化为行动,但又不干扰指挥官权威的机制。”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也是今天讨论的核心。”
李维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另一张图表,那是新的连级指挥架构图。
在连长和排长的旁边,多出了一个全新的职位……
【内务副官】
“我们需要在连级以上单位,设立这个专职岗位。”
李维指着那个方框。
“诸位请注意,我是不希望这成为一个与军事主官分庭抗礼的权力中心的。
“在这个体系里,只有一个指挥官,那就是连长!只有一把枪,只能有一个人扣动扳机!
“那么,内务副官是干什么的?”
李维环视四周,给出了定义。
“他是这台战争机器的维护工程师。”
“维护工程师?”
霍恩多夫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指挥官负责使用机器去杀敌,而内务副官负责确保这台机器不生锈、不卡壳、不漏油。”
李维开始详细阐述这个职位的运作逻辑:
“第一,内务副官是士兵委员会的直接对接人。
“士兵代表提出的所有生活上面的问题,全部汇总到他这里。
“由他去核实,去解决。如果是连长的问题,由他去和连长沟通。
“第二,他负责政治教育……也就是我在陆大讲过的,告诉士兵为什么而战。
“但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分析。他要教士兵识字,给士兵读报,帮士兵给家里写信,甚至处理士兵退役后的安置咨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维看着在座的将军们。
“他虽然隶属于连队编制,但在人事和考核上,垂直隶属于大区公署的政治教育处。”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名义上,大区公署确实是三权合一的怪胎。
可是,现实层面上,无论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时期,还是现在,大区公署都会一定程度上尊重军队将领。
毕竟公署表面上,仍会保持体面的文官行政体系模样。
会像之前那样,成立大区军事协调委员会,同时借助联合参谋部这样的军事机构来掌控军队。
而现在……
这个内务副官,是李维,或者说是大区公署,直接插到连队里的一根钉子。
性质上,大区公署对军队的掌控力,可以说是质变了。
“不要误会。”
李维立刻补充道,打消了他们关于【督战】的负面联想。
“他在作战时,完全服从连长的指挥。
“他可以带队冲锋,可以填补防线,但他没有否决连长作战命令的权力。
“他的晋升考核里,有一半的分数来自于连长的评价。如果他让连队变得乌烟瘴气,导致战斗力下降,连长有权向联合参谋部投诉,直接让他滚蛋。”
这是一种精妙的平衡。
内务副官如果不听连长的,他在军队里混不下去。
但如果他跟连长同流合污,搞贪污腐败,政治教育处和宪兵厅会通过士兵委员会的反馈弄死他。
“那么,人从哪里来?”
施特莱希问出了一个务实的问题。
“这种人需要懂军事,懂心理,懂点法律,还得识字……在我的部队里,连那些排长都未必能做到。”
“从军事学院和大学里来。”
李维给出了答案。
“尤其是公共大学,科恩正在对大学进行改革。我们将从高年级学生,特别是那些拿全额奖学金的平民子弟中选拔。他们有知识,出身底层所以懂士兵的苦,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新秩序的受益者,忠诚度没有问题。
“无论是军校生,还是引进的高等教育人才,他们都会先进入教导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军事速成训练,掌握基本的步兵战术,授予低于军事主官的军衔,然后再下放到连队。”
施特莱希盘算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当于给我每个连队配了一个专职的高级文书兼保姆?负责管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还要负责给士兵做心理疏导?”
“可以这么理解。”
李维点头。
“那我没意见。”
施特莱希耸了耸肩。
“老实说,我的连长们也烦透了管那些偷鸡摸狗的烂事。如果有人专门负责擦屁股,让他们能专心研究怎么打仗,他们会求之不得的。”
“我有问题。”
霍恩多夫依然保持着严谨。
“这个内务副官,和宪兵是什么关系?如果士兵委员会反映了严重的违纪问题,是内务副官处理,还是宪兵处理?”
“好问题。”
李维转向安德烈。
“安德烈,你来解释。”
安德烈点了点头,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这就涉及到了流程分级。
“如果是生活琐事和轻微违纪,比如口角、卫生差、训练态度不端正,由内务副官在连队内部解决,以批评教育为主。
“但是,一旦涉及到红线……”
安德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比如贪污津贴、体罚士兵、私役公兵……这就不再是内务,而是犯罪。
“这时候,内务副官的职责不是处理,而是取证和上报。他必须将士兵委员会提供的线索固定下来,然后直接越过连营一级,上报给驻军宪兵队。
“宪兵队介入后,内务副官要配合调查。
“简而言之,内务副官是反馈,宪兵是执行。”
霍恩多夫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脑海里构建出了这个闭环。
士兵(反馈源头)->士兵委员会(汇集)->内务副官(处理/过滤器)->政治教育处(行政中枢)/宪兵厅(强力执行)。
而这一切,都在联合参谋部的战术指挥体系之外独立运行,互不干扰,但又互相支撑。
“很精密。”
霍恩多夫给出了评价。
“这实际上是把军队的管理权和指挥权做了一定程度的切割…指挥官负责打赢战争,内务副官负责把人照顾好。只要内务副官不越权,这就不会造成混乱。”
“正是如此。”
李维点头确认。
一直没有说话的莱因哈特元帅,此刻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了。
老元帅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李维身上。
“李维阁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元帅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奥斯特的军队,不再是属于军官的天堂。
“以前,一个团长就是这个团的皇帝,他在团里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这个体系一旦建立……
“士兵会真正认识到吃饭穿衣靠国家拨款,士兵的权益靠委员会维护,士兵的思想靠内务副官引导。
“军官,将彻底变成纯粹的战术技术专家。”
元帅的话,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这是对旧军事贵族权力的釜底抽薪。
施特莱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作为聪明人,他知道大势不可违。
与其抱着旧权力溺死,不如拥抱新秩序活下去。
要知道,以前他可是吃过苦头的……
“元帅,只要能打赢……”
李维看着莱因哈特,眼神坦荡。
“这支军队归谁所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在这个群狼环伺的世界上,为奥斯特杀出一条血路。”
莱因哈特笑了。
那是释然的笑。
“你说得对,只要能赢。”
元帅站起身,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我原则上同意这个方案。
“但是,我有几个补充要求,必须写进细则里。”
众人立刻拿起了笔。
“第一……”
莱因哈特竖起手指。
“内务副官的军事素质必须达标。
“我不允许任何一个不懂战术的人在连队里指手画脚。教导队的考核必须严格,如果军事科目不及格,哪怕他理论课满分,也不能下部队。”
“同意。”
李维记录下来。
“第二,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必须是军事素质过硬的老兵或训练标兵。
“我不希望看到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训练偷懒的刺头成为代表…那是对荣誉的羞辱。”
“非常合理。”
霍恩多夫点头赞同。
“只有最优秀的士兵,才有资格代表士兵说话。”
“第三。”
莱因哈特转过身,看着李维。
“这个体系的磨合期会很痛苦……
“我建议,先在第七、第八集团军各选一个师作为试点。不要全面铺开,要像做实验一样,先看看反应。
“如果出了乱子,比如真的出现了士兵对抗军官的情况,必须给予最严厉的镇压,绝不姑息。我们要的是秩序,不是无政府主义。”
“这正是我想提议的。”
李维合上笔记本。
“第一批学员加快进度的话,我想可以在六月份期间就毕业,刚好可以填补进这两个师,从实务中继续学习,累积经验,帮我们发现问题。
“至于磨合……
“我会让宪兵全程盯着。
“任何试图利用委员会搞串联、搞对抗的人,无论他是士兵还是别有用心的煽动者,都会在第一时间消失。”
李维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冷酷。
他非常清楚现实历史上那些失败的教训。
有些是因为步子迈得太大,有些是因为被政治投机客绑架。
尤其是士兵委员会,在他那个世界的历史里,直接成了政党斗争的工具。
“那么,关于架构的问题……”
安德烈开口,把话题拉回了行政层面。
“政治教育处,现在挂在公署下面。但随着内务副官体系的建立,它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军队的一个重要器官。
“如果还让公署那边管着,在行政流程上会很慢。比如前线急需补充人员,还得去走民政部门的审批流程。”
李维思考了一下。
这是个实际问题。
“这样吧。”
李维做出了决定。
“实行双重领导。
“行政编制和预算,依然留在公署和政治教育处,这能保证他们和军校与大学的人才输送通道畅通,也能体现原则性,防止形成新的军事门阀。
“但在业务指挥和行动调配上,政治教育处直接对联合参谋部负责。
“在联合参谋部内,增设一个【政治工作局】。
“由这个局来统一调度所有的内务副官,负责制定教育大纲,处理士兵委员会的汇总报告。
“这个局的局长……暂时由我兼任。”
李维把权力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然而,没有人反对。
在这个房间里,李维不仅是幕僚长,也是联合参谋部的执行总监,他兼任这个职位是顺理成章的。
“很好。”
莱因哈特元帅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李维阁下,你可以去起草正式命令了。我和两位将军会签字背书。”
会议结束了。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会议的结束。
这是奥斯特军事史上一个分水岭。
从这一刻起,一支区别于旧大陆所有传统军队的新型武装力量,开始在金平原的土地上孕育。
它将拥有旧军队的纪律与战术素养,同时拥有新时代的组织度与凝聚力。
不再是一群被鞭子驱赶的农奴,而是一台被精心维护和有着统一意志的精密机器。
当将军们收拾文件准备离开时,李维依然坐在位置上。
他在脑海里复盘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内务副官,士兵委员会,宪兵纠察,政治工作局。
这是一张网。
一张把每一个士兵都网罗其中,把每一分战斗力都榨取出来的网。
“安德烈。”
李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宪兵副厅长。
“阁下?”
安德烈停下脚步。
“选拔第一批内务副官的时候,我要亲自面试。”
李维看着窗外初夏的阳光,眼神深邃。
“我要看看那些学生,到底是不是我要的那种……既有热血,又有理智的火种。”
“还有,告诉他们。”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他们不是去当官的。
“他们是去当这台机器里的润滑油和螺丝钉的。
“如果谁抱着想当二号长官的心思去连队……”
李维没有说下去,但安德烈明白他的意思。
“驻军宪兵的禁闭室会教他们做人的。”
安德烈平静地接过了话茬。
李维笑了。
“去吧,历史的车轮已经转起来了,我们得确保它不会脱轨。”
……
深夜。
执政官公署。
幕僚长办公室的门窗紧闭。
李维坐在高背椅上,身上那件笔挺的军服外套已经被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报告,这是半小时前通过最高加密渠道,从遥远的卡拉奇经由数个中转站发回来的《婆罗多战区五月上旬综合态势评估》。
李维的脸色很不好看。
甚至可以说,有些扭曲。
他放下报告,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脑海里冒出一句:
“我嘞个三哥啊……”
这不是愤怒。
这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以及一种面对超越了人类逻辑底线的荒谬行为时的崩溃。
“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人类物种的多样性,低估了他们的创造性。”
李维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份报告。
他需要再看一遍。
哪怕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血压。
报告的第一部分,关于那五十门老式臼炮的战损统计。
虽然那是几十年前的前装滑膛炮……
虽然它们笨重、精度差、射程近,但在苏库尔夜袭战中,它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只要用对了地方,这东西就是拆除阿尔比恩防御工事的神器。
李维料到了这批臼炮不会存活多久。
但是!
根据古普塔发回来的这份战损清单,这批火炮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已经折损了超过百分之八十。
也就是剩下不到十门了。
而被阿尔比恩军队摧毁的,只有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