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学校的后门,看到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年轻人……他们是附近村镇的,且学习成绩全是优等。
“但他们进不去……
“因为教务处告诉他们,虽然学费是国家规定的每年二十奥姆,可新生却必须缴纳一百奥姆的校服费、教材费和社团建设费……
“交不起?
“那就滚蛋!
“很多名额被那些不用考试的蠢货占满了,剩下的那点缝隙,也逐渐被这高昂的隐形门槛给堵死了。”
安帕鲁在一旁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虽然他是实用主义者,但他也不喜欢这种没效率还浪费资源的事情。
“这帮蛀虫把公共资源变成了私人生意。”
安帕鲁评价道。
“不仅仅是生意,是烂透了。”
科恩继续说道。
“我查了斯洛瓦塔矿业学院的账目。
“这所学校每年从中枢和地方财政拿走三十万奥姆的补贴,名义上是用来购买实验设备和更新教材的。
“但我去实验室看了。
“那里的显微镜是二十年前的,镜片都长霉了!试剂瓶里装的是自来水…那个所谓的蒸汽动力实验室,里面除了一台生锈的锅炉,什么都没有。
“钱去哪了?”
科恩说着,把笔记本里的一张发票拍在桌子上。
“在这里。
“学术交流费……
“院长和教授们每年都要去七山半岛的海滨城市交流三个月。
“他们住最贵的酒店,喝最好的红酒,还要带着名为学术助理的情妇……
“还有那个所谓的优秀学生奖学金。
“我核对了获奖名单……
“百分之八十的奖学金,发给了那些开着马车上学的富家子弟。
“理由是他们综合素质优秀,积极参加了学校组织的舞会和马术俱乐部。
“而那些真正需要钱吃饭、买书的穷学生,因为买不起礼服参加舞会,被评定为性格孤僻,缺乏集体荣誉感,一分钱都拿不到。”
科恩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看着李维。
“李维,这不仅是腐败。
“这是在断帝国的根。
“我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工厂里流汗,需要的是能造炮弹的工程师,能治伤的医生,能管理物流的调度员。
“但这些学校现在生产的是什么?
“是一群只会攀比家世、满脑子浆糊的废柴,和一群因为不公而满怀怨恨的底层青年。
“如果我们指望这帮人去支撑金平原的工业化,那我们盖起来的工厂,迟早会因为螺丝没拧紧而爆炸。”
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日子。
跟公共大学里的穷人孩子比起来,他的运气太好了……
而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清楚,金平原的公共大学只是缩影,大伙儿都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那就是帝国的公共大学,已经快被玩坏得差不多了。
奥托宰相留下的遗产,在这个时间点确实是要败光了。
“所以,你做了什么?”
李维问道,眼中带着期待与鼓励。
他知道科恩既然查了,就绝对不会只带回一堆问题。
“我清理了一下……”
科恩说得很轻描淡写,但熟知他的人都能听出这两个字背后的血腥味。
“我没有用公署的名义,而是借用了政治教育处的牌子。
“第一刀,我砍在了捐赠入学和特别推荐上。
“我拜托伯格曼总长联合文化教育总署发布了一道临时行政令……
“从今年起,金平原大区所有公共大学的入学,必须参加由教育与文化总署统一组织的标准化学力测试。
“无论是谁的侄子,无论是谁捐了钟楼。
“分数线面前,人人平等。
“考不过线的,一律不收!已经收进来的,组织补考!补考不过的,退学处理!”
“可是反弹很大啊……”
安帕鲁插了一句,作为这段时间一直看过来的人,李维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虽然没插手,但他还是听到了不少风声的。
“那些院长背后可都是有人的。”
“当然很大。”
科恩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有位校长带着几位教授来找我,跟我谈什么大学自治,谈什么学术自由?说我这是行政干预学术,是野蛮人的行径?!
“那个校长还暗示我,他的连襟是北奥某位荣誉伯爵的管家。”
“然后呢?”
李维笑了。
“然后我申请宪兵进场了。”
科恩耸了耸肩。
“我查了他的个人账户。
“作为一名年薪一千奥姆的公立大学校长,他在双王城有两套别墅,在乡下有一个酒庄,账户里还有五万奥姆的存款。
“我问他,这笔钱是哪来的?是学术自由变出来的吗?
“他答不上来。
“于是我让政治教育处的人把他带走了,罪名是侵吞国有资产。
“至于那些教授……”
科恩的眼神变得冰冷。
“我告诉他们,公共大学是花纳税人的钱办的。既然拿了财政补贴,就是公职人员。
“公职人员就要接受考核。
“我给他们发了一套试卷,就是他们自己出的期末考试题。
“结果很惊喜。
“有一半的教授,竟然做不对自己教的科目的试卷。
“对于这部分人,我直接解聘了……让他们滚蛋,去给他们的有钱人主子当家庭教师去,别占着大学的讲台误人子弟。”
李维听得心里一阵舒畅。
这就是科恩。
不只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那钱的问题呢?”
李维追问。
“我冻结了所有学校的小金库。”
科恩回答道。
“所有的学费、杂费,全部上缴大区财政专户,实行收支两条线。
“学校要买设备,要修缮校舍,必须打报告,由教育与文化总署审核后统一采购。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收费项目,全部取消。
“我规定了,公共大学的学费,统一死锁在每年二十奥姆。除此之外,学校不得以任何名义向学生收钱。
“校服?穿什么校服?这里是金平原,不是帝都的社交场!学生就该穿朴素的衣服。
“至于奖学金……”
科恩顿了顿。
“我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评选标准全废了。
“只看两条……
“第一,成绩…第二,家庭收入证明。
“成绩好且家里穷的,拿全额奖学金,不仅减免学费,每个月还发生活补助。
“成绩好但家里有钱的,发荣誉证书,不发钱。
“成绩不好还想拿钱的……让他去梦里拿。”
说到这里,科恩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校舍的问题。
“之前很多学校最好的建筑,都被各种兄弟会、骑术俱乐部给霸占了,变成了有钱人家孩子的私人会所。
“我让宪兵把门都砸了。
“里面的台球桌、红酒柜、真皮沙发,全部拉走拍卖。
“腾出来的房子,改成图书馆和自习室。
“我对那些学生说,如果想搞社交,去外面的酒馆。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让你们玩过家家的地方。”
啪啪啪……
安帕鲁听完,面色古怪地鼓起了掌。
其实整人他是支持的,但是砸地方他是反对的。
有些时候,学校需要那种能放松的地方……
“精彩。”
安帕鲁语气微妙地赞叹着。
“科恩,你这是把那帮权贵的后花园给铲平了啊……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在人才储备上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还没完。”
科恩摇了摇头,他看向李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李维,清理垃圾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教什么。
“以前的公共大学,课程设置太陈旧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教神学、古典文学、纹章学……
“那些东西也许能培养出一个举止优雅的绅士,但培养不出一个能看懂图纸的工程师。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
“所以我擅自做主,调整了教学大纲。”
科恩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新的课程表草案。
“我砍掉了百分之七十的文史哲课程。
“取而代之的,是数学、物理、化学、机械制图、矿物学、农学……
“我把赫尔曼那边的一些初级技术员请到了学校当兼职讲师。
“我还和安帕鲁这边接待的工厂联系了,建立了实习制度。
“公共大学的学生,在最后一年,必须去工厂、矿山或者农场实习三个月。
“没有实习鉴定章,不发毕业证。
“我要让他们知道,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而不是坐在象牙塔里,以为面包是树上结的。”
好家伙,不实习不给毕业证说是……
听到这个,李维强忍着没笑出来。
他接过了科恩递过来的那份课程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理工科课程。
这哪里是大学改革……
这分明是把公共大学变成了一所所巨大的高级技工学校和工程师摇篮。
但这正是现在的金平原,现在的奥斯特最急需的。
在这个工业化狂飙突进的年代,一个懂微积分和热力学的工程师,比一百个懂十四行诗的诗人都要宝贵。
“这不叫擅自做主。”
李维把课程表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
“这叫高瞻远瞩。
“科恩,你不仅帮我打扫了屋子,还帮我把地基给夯实了!
“教育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这不仅是培养人才的问题,更是争夺未来的问题。
“那些旧贵族之所以能一代代影响政府,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垄断了上升的通道。
“现在,我们要把这个通道炸开,把知识变得像空气一样廉价,像面包一样触手可及。”
李维起身,看向两人眼神很满意。
“安帕鲁负责造车,科恩负责培养司机。
“很好。
“不过科恩,既然你已经把这些学校的皮都扒了一层,那我就再给你加把火。”
李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坏笑。
“法兰克的那三百个专家学者,现在都在魔工院。
“但魔工院塞不下那么多人,而且让他们只搞研究太浪费了。
“你回去拟个名单。
“把那些在法兰克当过讲师、教授的人挑出来。
“发给他们聘书,让他们去我们的公共大学兼职,或者直接当客座教授。
“法兰克的理论科学基础比我们扎实,尤其是数学和化学。
“让他们去给我们的学生上上课吧。
“一方面解决了他们的待遇问题,另一方面……”
李维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
“也能冲淡一下学校里那些旧派学阀的臭气。
“让学生们看看,真正的学者是什么样的,而不是那些只知道搞关系跟喝红酒的草包。”
“明白!”
科恩的眼睛亮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有了这批高水平的外援,金平原的高等教育质量将直接上一个台阶。
“还有。”
李维补充道。
“政治教育处既然已经介入了,那就别急着撤出来。
“在每所大学里,设立一个学生互助委员会。
“从那些拿奖学金的平民子弟里选拔骨干。
“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让他们去监督学校的财务,去监督教授的教学。
“给他们权力,给他们尊严。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腐败回潮,更是为了……”
李维顿了顿,表情神秘了起来。
“为了培养我们自己的青年基本盘。
“这些在学校里就学会了组织、学会了斗争、学会了管理的学生,毕业后就是公署最好的事务官苗子。”
科恩和安帕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李维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不仅仅是在搞工业,搞教育。
他是在重塑整个社会的共识,是在打造一个完全忠诚于新秩序的阶级。
“我会去办的!”
科恩合上笔记本,语气坚定。
“好了,今天的汇报就到这里。”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安帕鲁去盯着本茨的汽车团队,科恩去落实廉租房和大学改革。
“至于我……”
李维看着桌上那堆关于林塞大区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不等李维说完,科恩突然气势弱弱地举手讲道:
“还有医院,其实我也做了规划……”
“一步一步来,科恩。”
李维打断了他,但语气温和。
“先把房子盖起来…让人有了窝,心才能定下来。
“有了定居的产业工人,我们才算是真正拥有了工业人口。
“流民是炸药,人民才是基石。
“基石之固,在于其不仅是秩序的承载者,更是价值的初代传递者。
“有了清醒头脑的青年,我们才算是真正掌握了思想阵地。
“盲从是枷锁,先锋才是火炬。
“火炬之明,在于其不仅刺破时代的迷雾,更是长夜的第一缕曙光。”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他可以看到双王城的街道。
那里车水马龙,远处的烟囱正在喷吐着黑烟。
“先生们。”
李维背对着他们说道。
“引擎已经发动了。
“自行车也好,汽车也好,纺织厂也好,廉租房也好,学校也好。
“这都是这台巨大机器上的零件。
“安帕鲁负责加煤,科恩你负责维修,尤利乌斯负责记录仪表的读数。
“而我……”
李维转过身,背后的阳光让他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
“我负责握住方向盘。
“我们要把这辆战车,开到那些旧时代的坟头上去。
“现在,干活去吧。”
“明白。”
三人齐声应答,然后收拾文件,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中带着回甘……
“灰塔俱乐部……本茨……廉租房……”
安帕鲁和科恩的留守让他感到惊喜。
这让他的压力减少很多,因为分权出去后,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公署的官僚体系已经开始学会自我运转,自我进化了。
这就是他想要在金平原打造的雏形。
不是靠一个人的英明神武,而是靠一套精密务实的,甚至是冷酷与温情并存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