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天气不算太好,越是靠近北方,天空的颜色就越发显得阴沉。
皇家专列在希尔薇娅途中几次临时起意的决定下连续晚点,导致他们已经在铁轨上行驶了两天一夜。
车厢里很暖和,奥斯特帝国的供暖系统向来是过剩的,蒸汽管道里的热气把车厢烘得像个面包炉。
李维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他对面的希尔薇娅正毫无形象地把腿搭在脚踏上,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帝国日报》。
贝拉公主坐在另一侧,正在整理这几天在路上记录的笔记。
可露丽则依然在核对账目,这已经算是她在旅途中的消遣之一了。
这种氛围甚至有点枯燥。
不过列车的震动倒是很有节奏。
“还有半小时就要进站了。”
李维看了一眼怀表,打破了沉默。
“这次不用去想什么刺杀和阴谋了,在这个距离上,如果我们出事,那就是打霍伦皇室的脸,卫戍军的军事主官可以直接吞枪自尽了。”
希尔薇娅把报纸放下来,伸了个懒腰。
“终于要到了……坐车坐得我腰都疼。”
她抱怨了一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李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
“对了,李维,有个事儿我一直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李维放下茶杯。
“其实这次父皇本来是打算给你封爵的。”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
“关于你在法兰克的表现,还有之前在金平原的一系列功绩,父皇觉得应该给个说法……原本拟定最高的是佩瓦伯爵,或者保底的帝国荣誉男爵之类的。”
听到这话,正在记笔记的贝拉公主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毕竟在圣律大陆的传统观念里,平民跨越阶级成为贵族,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李维虽然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极大的权力,但在身份上,他依然只是个出身平民的军官。
如果能获得爵位,哪怕只是一个没有领地的荣誉爵位,也意味着他真正进入了统治阶级核心圈。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李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惊喜。
甚至,他的眉头还微微皱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嫌弃。
“没封下来?”
李维问道。
“嗯,延后了。”
希尔薇娅点点头。
“说是要等你那个婆罗多计划有了具体的成果之后,再一起算总账……另外,也是考虑到你现在在军方和政府里的位置太特殊,如果再加个爵位你现在的地位就太夸张了,所以就先压一压。”
“那是好事。”
李维重新端起茶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庆幸。
“幸亏没封。”
“哈?”
希尔薇娅瞪大了眼睛,她预想过李维会假装谦虚,或者会无所谓,但没想过他会直接说是好事。
“你是不是傻?”
希尔薇娅忍不住说道。
“那可是爵位!有了那个,而且你的家族……”
“我不需要那个。”
李维打断了她。
“在奥斯特帝国,没被封爵确实是好事。”
这句话随口说出来,让希尔薇娅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那叫酸葡萄心理。
但李维说这话,希尔薇娅知道他是认真的。
然后,李维就感觉到小腿上一痛。
希尔薇娅直接伸腿踢了他一脚。
不重,但是充满了怨气。
“你这家伙,能不能别总是一副把皇室恩典当垃圾的表情?”
希尔薇娅收回腿,气鼓鼓地说道。
李维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揉了揉小腿。
“我不是不给面子,我是讲事实。”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开始了他的逻辑输出。
“你自己想想,从弗里德里希皇帝开始,除了早期的那些元勋,后来这几十年,大部分的爵位都是给谁的?”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都是给……死人的。”
李维直接给出了答案。
这在奥斯特帝国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为了限制旧贵族阶级的膨胀,自从奥托宰相的工业化改革开始,尤其是弗里德里希大帝在位期间,帝国实际上已经停止了大规模的封爵,即便贵族头衔事实上已经是荣誉称号。
大部分时候,只有当一位重臣或者将军战死、病逝之后,为了表彰其功绩并安抚其家族,皇室才会慷慨地给出一个伯爵或者侯爵的头衔。
说白了,这玩意儿在奥斯特帝国已经变成刻在墓碑上看的东西了。
“活着被封爵的,要么是像林塞大区那些工业巨头,那是用钱买的名誉贵族,在老派贵族眼里就是暴发户。要么就是金平原大区以前那些靠着血统混吃等死的土地贵族。”
李维指了指窗外正在飞速后退的景色。
“现在的奥斯特,真正的力量在官僚系统,在参谋部,在工厂里。
“那些还抱着祖传纹章不放的旧贵族,现在除了依附于文官集团搞特权资本,利用身份去垄断几个铁矿或者铁路支线,还能干什么?他们是帝国的寄生虫。
“如果我现在接受了爵位,我就得被迫进入那个圈子。我得去参加那些无聊的沙龙,得去跟一群脑子里只有赛马和情妇的蠢货讨论家族。
“这不划算。”
李维说完,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最好的一个例子,奥托活着的时候就不肯接受任何荣誉爵位,他暴毙以后,弗里德里希皇帝也不没有给那位独裁宰相追封。
“所以,搞封爵这种历史倒车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什么时候我死了,你们再给我追封一个公爵吧,反正那时候我也感觉不到尴尬了。”
希尔薇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她发现李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该死的事实。
在奥斯特,新权贵和旧贵族本身就是对立的,而技术官僚和贵族阶级更是互相看不顺眼。
李维现在的身份很超然,他虽然没有爵位,但他手里握着宪兵、握着铁路、握着金平原的财政和军事协调权,甚至还握着对法兰克的外交主导权。
这种实实在在的权力,确实比一个虚头巴脑的伯爵好用得多。
“瞧你这副样子!服了!”
希尔薇娅被气到了,她抓起桌上的那份报纸,团成一团扔向李维。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感性一点吗?哪怕是为了让我高兴一下?”
李维伸手接住了报纸团,把它展开,铺平。
“感性不能当饭吃,尤其是在帝都。”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贝拉公主,这时候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看着这两个人打情骂俏式的争论,心里却有着另一番感慨。
“希尔薇娅,其实我觉得图南阁下说得对。”
贝拉开口说道。
“一个头衔,对于现在的图南阁下来说,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远处已经能看到贝罗利纳的城际线了。
无数的烟囱正在向天空喷吐着工业的呼吸。
“在法兰克王国,他是奥斯特帝国全权特使,连我父王都要看他的脸色。”
贝拉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而在奥斯特帝国……
“他是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掌握着一个大区的行政中枢。
“他是金平原大区军事协调委员会副委员长,虽然军衔只是中校,但他能调动两个集团军的后勤和战略资源。
“他还是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直接对莱因哈特元帅和总参谋部负责。
“说实话,在奥斯特帝国,现在能管到图南阁下的人,除了希尔薇娅你,也就只有皇帝陛下和威廉皇储,以及陆军总参谋部和枢密院的那几位巨头了。”
贝拉说到这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敬畏。
“一个没有爵位的平民,在短短两年内做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再给他加上一个爵位,恐怕那些真的拥有爵位的人,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希尔薇娅听完贝拉的总结,心里的那点气也消了。
她看着李维,眼神里重新带上了那种骄傲。
是啊,这就是她选中的人。
不需要祖先的余荫,不需要虚伪的封号,他自己就是权力的来源。
“行吧,算你有理。”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
“不过婆罗多计划之后,要是父皇非要给你封,你可不许再拒绝了……到时候哪怕是为了给别人看,你也得挂个牌子。”
“到时候再说。”
李维敷衍了一句。
就在这时,列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呜——!
汽笛发出了一声长鸣。
“到了。”
李维转头看向窗外。
贝罗利纳中央车站到了。
和卢泰西亚那种充满了艺术气息和浪漫色彩的车站不同,贝罗利纳的车站处处透着工业美学。
钢铁穹顶覆盖在站台上,每一根立柱都粗壮得惊人,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花,只有铆钉和加固的钢条。
站台上已经清场了。
虽然没有鲜花和红毯,但是有一队穿着深原野灰制服的士兵,正笔直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排钉在地上的钢钉。
在士兵的前方,站着几个人。
李维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中间的那位。
奥斯特帝国皇储,威廉。
皇太子殿下那副富态的身形太显眼了。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帝国宰相贝仑海姆,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财政大臣洛林。
枢密院的大臣们,除了那位文化大臣格奥尔格没来,其余的都到齐了
“看来我们的面子不小。”
李维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皇储殿下亲自来接站,这规格可是够高的。”
“那是来接我的,或者是来接贝拉的。”
希尔薇娅也站了起来,白了李维一眼。
“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没爵位的中校先生。”
“是是是。”
李维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还在收拾账本的可露丽。
“别算了,我们要下车了……你父亲也在下面。”
可露丽迅速合上账本,把它塞进包里。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列车终于停稳了。
随着气阀泄压,车门被打开。
李维跟在希尔薇娅身后走下车厢。
“欢迎回来,我亲爱的妹妹。”
威廉皇储并没有摆出储君的架子,他直接走上前,给了希尔薇娅一个拥抱。
“你这次在法兰克干得真不错!”
威廉松开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很不客气地给了威廉一个白眼。
“皇兄,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用力?”
威廉大笑着拍了拍希尔薇娅的肩膀,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贝拉公主。
“贝拉殿下,欢迎来到奥斯特帝国。”
皇太子殿下微微欠身。
“我代表父皇,代表整个奥斯特,对您的到来表示最诚挚的欢迎……法兰克王室在这个冬天展现出的勇气和决心,即使是在贝罗利纳,我们也深感钦佩。”
贝拉也回以标准的宫廷礼节。
“感谢您的迎接,殿下。法兰克能够度过这个寒冬,离不开贵国的帮助。”
寒暄过后,威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维身上。
没有拥抱,也没有行礼。
威廉只是上下打量着李维,回忆着与他第一次见面的那晚。
两年前的夜晚,皇宫的书房……
“李维中校。”
威廉叫了一声。
“是,殿下。”
李维立正。
“干得漂亮。”
威廉伸出手,与李维握手。
“具体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无论是对那些投机商的绞杀,还是对法兰克内部局势的控制,甚至是对那个宗教疯子的处理……每一件事,都很厉害。”
威廉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只是让他们看清了现实,殿下。”
李维平静地回答。
“现实……嗯,好词。”
威廉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简单的寒暄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在威廉身后,那群真正的帝国重臣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帝国宰相贝仑海姆身边,是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和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
这两位平素里在御前会议上经常吵得不可开交的家伙,今天却难得地站在了一起,而且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种兴奋,就像是两个老吃家突然看到了一桌从天而降的美食。
“图南中校。”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率先走了过来。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在法兰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原本我们以为,只要能维持法兰克不倒向阿尔比恩就算成功,结果你……你这是直接把法兰克拉过来了!”
克劳塞维茨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搓了搓手。
“三方贸易协定,复兴基金,与法兰克建立战略伙伴关系……老天,你知道这对外交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很多工作,大臣阁下。”
李维回答得很实在。
“如果不把这些变成条约落实下来,那它们就只是几张废纸。”
“工作?哈!我们最不缺的就是工作!”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挤了过来,把克劳塞维茨挤到了一边。
这位大臣长得有些胖,脸上总是挂着商人的精明。
“图南中校,比起法兰克那些破事,我更关心婆罗多!你的那个计划……那个利用合众国商船运送军火,并在婆罗多扶持代理人的计划……简直是天才!”
罗恩抓住了李维的手,那劲头简直像是要把李维供起来。
“你知道吗?自从西北次大陆被我们占领后,我们就一直在头疼怎么向南渗透。阿尔比恩把那里防得跟铁桶一样,我们的间谍进去一个死一个……结果你居然另辟蹊径,直接去找法兰克合作,并且扶持婆罗多的山贼……”
婆罗多计划是去年诞生的,殖民地事务大臣,为了这件事一直在忙碌中。
而这次能跟这个计划的提出者直接交流,这可是相当难得的机会。
罗恩大臣此刻兴奋得不行。
“是朋友,跟复仇者。”
李维纠正道。
“法兰克是我们的朋友……古普塔先生不是商人,他是复仇者。我们不找合作者,我们只找恨阿尔比恩人的人。”
“对对对!复仇者!”
罗恩连连点头,仿佛李维说什么都是真理。
“这是机会啊!图南中校!
“只要婆罗多乱起来,阿尔比恩就得从本土和殖民地调兵去镇压,他们的海军就得去封锁海岸线……这样一来,又给我们减负了!
“而且,如果操作得当,我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扩大在西北次大陆的控制区……那些土邦王公现在都在观望,只要我们能证明阿尔比恩对他们来说不是无敌的,他们就会倒向我们!”
罗恩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奥斯特的双头鹰旗帜插遍整个婆罗多次大陆。
与此同时,克劳塞维茨也不甘示弱:
“不仅如此!法兰克那边的态度转变才是最关键的!如果法兰克能跟我们形成深度绑定,那我们在西线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我们甚至可以把原本部署在西线的三个集团军调往东线,去对付大罗斯那帮灰色牲口!”
两个大臣围着李维,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