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纳夫推开了门。
“就在这条街上,看看你拯救的这座城市。”
……
两人走出了香榭公馆。
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护卫。
也就理查德跟了上来。
不过有一说一,要是有维尔纳夫在身边还需要担心安全问题,那理查德跟着也没用。
两人走在香榭丽舍大道上。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旁的梧桐树上,虽然树枝还是秃的,但已经能看到一点点嫩绿的芽孢。
路上的行人不少。
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或者是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
并没有人认出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奥斯特特使,一个是传说中的剑圣。
在普通人眼里,这不过就是两个出来散步的闲人。
“你看那些人。”
维尔纳夫用手杖指了指路边正在修整花坛的工人。
那些工人穿着统一的制服,干得很起劲。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街上砸花坛,用石头扔骑兵。”
维尔纳夫的语气很平淡。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国家完了……我能杀十个强盗,一百个强盗,但我杀不完这座城市的愤怒。
“但你来了。
“你没用剑,也没用魔法。
“你只是给了他们一些钱,一些工作,一些所谓的希望。
“然后他们就变了。
“变得……温顺,有序。”
维尔纳夫停下脚步,看着李维。
“图南阁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在你的那个世界里……或者说,在你构想的那个充满了机器、铁路和规章制度的未来里。”
维尔纳夫握紧了手里的木杖。
“还有我们这种人的位置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
维尔纳夫不是在为自己问。
他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无论什么时代,他都能活得很好。
他是在为法兰克,乃至整个旧大陆的那些传统武人问。
那些从小苦练剑术,信奉骑士精神,认为个人武力可以决定一切的人。
在二月二十六日那天,维尔纳夫斩杀了那头怪物。
但他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
因为事后,李维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把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定义成了瓦斯管道泄漏。
没有荣耀。
没有传颂。
只有一份冷冰冰的事故报告,以及随后拨下来的一笔管道改造经费。
维尔纳夫突然觉得,自己挥出的那一剑,在隆隆作响的工业机器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维没有马上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着。
两人路过了一个正在建设的工地。
李维停下来,看着那台正在工作的机器。
“维尔纳夫阁下。”
李维指着那台机器。
“你觉得,你能挡住它吗?”
维尔纳夫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铲斗。
“如果只是这一台,我可以切碎它。”
“那如果是一百台呢?一千台呢?”
李维转过头,眼神平静。
“如果是这台机器后面,站着一个年产千万吨钢材的国家呢?”
维尔纳夫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这就对了。”
李维双手插在口袋里。
“时代变了,阁下。
“以前,一个强大的骑士可以左右一场战役。
“但在未来,个人的武力会被无限稀释。
“但这不代表你们没有位置。”
李维迈步继续走。
维尔纳夫跟了上去。
“什么位置?”
“尖刀。”
李维吐出了一个词。
“或者是……保险丝。”
李维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街头却很清晰。
“工业化意味着规模,意味着数量。
“但工业化也意味着僵化。
“当两台巨大的战争机器撞在一起的时候,互相绞杀,互相消耗。
“这时候,就需要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切进去,切断对方的神经,破坏对方的核心。
“就像那天你在地下室做的那样。”
李维停顿了一下。
“你杀死了那个怪物,但这只是战术上的胜利。
“真正解决问题的,是随后跟进的警察,是去安抚民心的官员,是去铺设新管道的工人。
“他们是血肉,是骨架。
“而你,是那个切除肿瘤的医生。
“医生很重要,但不能只有医生。”
维尔纳夫听懂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们不再是主角了,对吗?”
“主角?”
李维笑了。
“在这个时代下,没有谁是个人的主角。
“我不是,希尔薇娅不是,甚至连皇帝都不是。
“主角是推动时代前进的所有人。
“我们都是为了时代前进而存在的零件。
“当然,作为剑圣的维尔纳夫大师看起来是那种十分昂贵,又特别精密的零件罢了。”
维尔纳夫苦笑了一声。
“零件……还真是个让人不怎么愉快的比喻。”
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不怕被淘汰。
他怕的是毫无价值。
如果是作为精密零件,那似乎……也不错?
“那别的剑圣呢?”
维尔纳夫又问道。
“比如近卫军里有很多年轻人,他们没有我这样的天赋,达不到剑圣的境界。
“在以前,他们可以去当骑士,去当教官。
“但现在,面对机关枪和魔装铠,他们的剑术似乎成了笑话。”
“那就让他们放下剑。”
李维回答得很干脆。
“或者说,换一把剑。”
“换一把?”
“去学数学,去学机械,去学指挥。”
李维看着路边的一个报刊亭,那里摆着一份关于奥斯特新型步枪的介绍。
“让他们学会如何指挥魔装铠部队,学会如何在战壕里生存,学会如何用配合炮火前进。
“武人的直觉,反应速度,以及那股狠劲,在操纵机器的时候也是优势。
“把身体的延伸,从手中的剑,变成身下的钢铁。
“这就是他们的出路,并且……也确实比普通人优势更大。”
维尔纳夫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在法兰克的传统观念里,骑士就是骑士,工兵就是工兵。
让高贵的骑士去钻进油腻的铁壳子里?
那是不体面……
但李维的话,却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在这个钢铁时代,让武人精神延续下去的可能。
“原来如此……”
维尔纳夫喃喃自语。
“不是被机器取代,而是驾驭机器。”
“没错。”
李维点了点头。
“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以后有机会可以来奥斯特的金平原看看。
“我们在那里会建一所新的军事学院。
“不教骑马冲锋,教的是怎么用最快速度计算出炮击坐标,怎么进行穿插。
维尔纳夫深深地看了李维一眼。
“你在挖墙脚?”
“不,我在交流。”
李维面不改色。
“法兰克和奥斯特现在是盟友,不是吗?
“人才的流动,有助于提升我们共同的防御能力……毕竟,东边的大罗斯帝国,可是个不讲道理的庞然大物。”
维尔纳夫笑了。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摇了摇头,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职业习惯。”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协和广场。
几个孩子正在架子下面跑来跑去,玩着捉迷藏。
维尔纳夫看着那些孩子。
“图南阁下。”
他突然喊了一声。
“嗯?”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
维尔纳夫的声音变得低沉,眼神里透出一股锐利。
“如果我们站在了对立面。
“如果法兰克和奥斯特再次开战。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假设。
但也是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李维没有回避这个眼神。
他看着维尔纳夫,看着这位法兰克最强的剑客。
“我会杀你。”
李维说得很平静。
“但我不会用剑。”
“你会怎么做?”
“我会切断法兰克的煤炭供应,封锁你们的港口,做空你们的货币。”
李维指了指远处的火车站。
“我会让你们的工厂停工,让你们的火车趴窝,让你们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
“到了那时候,阁下。
“你再强,又能挥出几剑呢?
“当你饿得连剑都拿不稳的时候,当你身边的人都为了生计而投降的时候。
“我不也就是赢了吗?”
维尔纳夫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答案。
比如李维会调集大军围剿他,比如会用重炮轰击他。
但他没想过这个。
不是武力的对抗。
而是降维的打击。
那是体系对个人的碾压。
一种让人感到绝望,却又无可奈何的碾压。
良久。
维尔纳夫长叹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那股锐气,在这一刻似乎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你是个魔鬼,图南阁下。”
维尔纳夫摇着头说道。
“但也许……法兰克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种魔鬼。”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不是赢不了李维这个人,而是赢不了李维所代表的那个滚滚向前的时代。
既然赢不了,那就只能适应。
或者,加入。
“谢谢你的散步。”
维尔纳夫转过身,背对着李维挥了挥手。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我会到你们那边去学习,然后将知识带回我的国家。”
“随时欢迎。”
李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对了。”
维尔纳夫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点。”
“怎么?”
“有些人虽然不敢在卢泰西亚动手,但不代表他们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回到奥斯特。”
维尔纳夫意有所指。
“阿尔比恩的那位爱德华爵士,最近可是频繁地在和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还有撒丁王国那边,那个被你晾在一边的公主未婚夫,据说脾气不太好。”
“多谢提醒。”
李维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他们想在路上找麻烦……那正好,我还给他们留了一些礼物。”
维尔纳夫笑了笑,没再说话,提着那根桦木手杖,大步流星地走了。
消失在协和广场的人流中。
李维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广场。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
下午三点半。
“该回去打包行李了。”
他自言自语道。
李维转身,向着香榭公馆的方向走去。
……
三月九日。
法兰克王国官方正式发布公告。
鉴于国内经济复苏势头良好,以及为了进一步深化与奥斯特帝国的友好关系。
法兰克王国将向奥斯特帝国派遣一支大规模的军事与工业考察团。
带队的是贝拉公主殿下。
而奥斯特帝国的代表团,在圆满完成了对法兰克的访问任务后,将于三月二十日启程回国。
这个消息引发了震动。
并非是暗流涌动,只是很多人意识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虽然会很不爽,但必须要承认的是,从这帮奥斯特人来到卢泰西亚后,事情迈向了其他的方向,大部分人都未曾想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