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维恩的雪下得比双王城还要厚重。
在维恩市北区的监狱大门外,那盏昏黄的气路灯发出的光晕在飞舞的雪花中显得朦胧而无力。
市长先生和那位倒霉的秘书长此刻正把腰弯着,脸上挂着那种近乎谄媚的、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笑容。
“这是一场误会,绝对是一场该死的误会。”
市长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他不敢看李维的眼睛,只能对着那个刚刚走出铁门的秃顶男人不停地点头。
伯格紧了紧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正装,他那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凄凉,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瞥了一眼这位前倨后恭的市长,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真的省省吧……
此刻市长的模样,只会说明他的审美和他的行政能力一样,都烂得像维恩下水道里的淤泥。
伯格不需要任何人道歉。
需要被道歉的是这里十万名纺织工人。
至于他现在放自己出来,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听懂了自己的那些话,仅仅是因为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少校。
这种官僚,伯格此刻不想与他费口舌,只是求助地望向李维,希望对方能把这两位打发走
李维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看了看那两位先生。
不得不说的是,他们很快察言观色。
只是一个眼神,这两人便如蒙大赦一般退到了远处,与那些皇家卫队,还有魔装铠骑士们一起乖乖站岗。
李维笑了笑,对着伯格偏了偏头:“走吧,伯格……还是说你想留在这里吃宵夜?虽然我不介意,但我听说维恩监狱的土豆汤里连盐都舍不得放。”
“我是不介意,哈哈~!”
伯格大步走进了雪地里。
李维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卫兵不要跟得太紧,然后迈步跟上了伯格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维恩深夜空旷且铺满积雪的街道上。
这里的街道比双王城要狭窄一些,两侧的建筑充满了繁复雕花,即便是被煤烟熏得发黑,依然透着一股腐朽的奢华感。
“感觉如何?”
李维开口打破了沉默。
“维恩可是山庭大区的核心,是帝国的文化与艺术之都……这里的咖啡馆数量比金平原的粮仓还多,空气里都飘着华尔兹的旋律。”
“感觉?”
伯格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劣质卷烟,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费了好大劲才划着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呛口辣嘴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然后他指着街道尽头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巨大轮廓……
那是维恩著名的歌剧院。
“我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涂满了脂粉的坟墓,图南少校。”
伯格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你也看到了,这里很美,对吧?那些雕塑,那些圆顶,那些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的贵妇人……但是在这些东西下面,是什么?是溃烂。”
两人继续向前走,路过一家虽然已经打烊、但橱窗依然亮着灯的高级成衣店。
玻璃窗里展示着一件标价三百奥姆的礼服,而在橱窗下的墙角,蜷缩着一个裹着报纸的流浪汉。
“这就是山庭大区,这就是维恩。”
伯格指着那个流浪汉,掏着口袋,将所剩无几的弗林递给了对方,顺便给对方散了支烟。
“你知道这里和金平原有什么区别吗?在金平原,你面对的是贵族,是那些愚蠢的、贪婪的、只会守着土地收租的土财主……他们的恶是赤裸裸的,是落后的,所以你用火车和廉价面粉就能把他们冲垮。”
在帮一脸感激但又感觉莫名其妙的流浪汉点燃香烟后,伯格吐出一口烟圈继续讲道。
“但在这里,情况不一样……”
他又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李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维恩著名的纺织和机械加工区。
即使是深夜,依然能听到蒸汽机沉闷的轰鸣声,还有尖锐的噪音。
“在这里,统治者不是手里拿着马鞭的男爵,而是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看着财务报表的董事会成员。”
伯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不像是在演讲,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病理分析。
“这就是所谓的新兴资本,对吧?也就是大概会生长到未来金平原的群体。”
他看向李维,耸了耸肩。
这是必然的后续,伯格能理解。
所以他与李维的探讨之中,并未打算纠结于此处。
“……这里有两种人。”
伯格伸出两根手指。
“一种是特权资本。
“比如皇家魔工院下属的那些兵工厂,或者是某些家族控制的那些特许经营的酒庄和矿山。
“他们的工人相对好过一些,因为皇室要脸面,或者是为了保证军工产品的质量,他们会提供宿舍,提供勉强能糊口的薪水,甚至还有所谓的退休金……虽然大部分人都活不到领退休金的那一天。”
李维点点头。
这确实是奥斯特帝国目前的现状,也是奥托宰相留下的遗产之一。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
伯格的手指指向了那些更破旧、更密集的厂房。
“那些中小型的工厂,那些为了给大工厂做配套,或者是为了抢占低端市场的民营工厂,那里的老板大多是这二十年才发财的暴发户,他们没有某些吃相不错的贵族那样的所谓体面包袱,他们只有对利润的极度饥渴……你知道我在那家纺织厂看到了什么吗?”
伯格转过头,盯着李维的眼睛,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痛苦的光芒。
“十四个小时。
“那里的女工,每天要站在织布机前工作十四个小时。
“为了防止她们打瞌睡,工头会拿着那种浸了水的皮条在过道里巡视。
“没有通风设备,空气里全是棉絮。我在那里待了三天,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剧烈咳嗽,那是肺痨的前兆。
“而她们拿到手的薪水,甚至不够在维恩的黑市上买两磅像样的黄油。”
伯格重新把烟塞回嘴里,狠狠地咬住烟嘴。
“图南少校,你在金平原消灭了贵族,这很了不起。
“但是,当土地上的枷锁被打破后,这些人进了城,进了工厂,他们头上并没有多出一片天空,只是换了一把锁而已。
“甚至这把新锁更紧,更冷酷。
“贵族还要担心农民跑了没人种地,所以灾年还会施舍一点面粉。但是资本家不需要,因为维恩最不缺的就是从乡下跑来找饭吃的人。你不干?后面有一百个人排队等着干。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煽动罢工,为什么要组建工人互助会。”
伯格看着李维,眼神坦荡。
“因为无论是在金平原的农田里,还是在维恩的工厂里,斗争仍旧要继续。只要那种‘一部分人可以肆意支配另一部分人生存权利’的结构还存在,我就不会闭嘴。”
寒风呼啸着穿过大桥的钢梁。
李维沉默了很久。
他并没有去驳斥伯格,或者用什么“大局为重”、“国家发展阵痛”之类的官话来敷衍。
他知道伯格是对的。
在这个节点,在这个资本主义野蛮生长的时代,维恩的景象就是这个世界的缩影。
工业化的辉煌背后,是无数被作为燃料消耗掉的血肉。
“所以,这就是你拒绝了斯特莱公司的挽留,跑到这里来的原因?”
李维问道。
“总得有人从云端下来,去泥地里看看。”
伯格笑了笑。
“就像你,不也从帝都那个安乐窝跑去金平原那种鬼地方了吗?虽然我们的方法不一样。”
“是不一样。”
李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河水。
“伯格,你觉得,如果把你说的那个纺织厂的老板挂路灯,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
伯格回答得很干脆。
“挂了一个,还有下一个。这是机制的问题,不是个人的道德问题。只要利润率还在那里摆着,只要劳动力还是像白菜一样廉价,新的老板只会更狠。”
“所以,我没有选择在金平原立刻搞大工业。”
李维突然把话题扯回了金平原。
“我在那里搞了农业发展公司,搞了农村互助信贷联盟,搞了基建兵团。”
他也同样坦诚地看向伯格。
“我有想过给农民兜底和一些帮助,但肯定现在做得不够多,而且很多还做不到……
“我给工人定级……虽然现在还只是修路的;
“我重新保证铁路国有化,把粮食定价权收归公署……
“我做的事还是太少了!”
李维侧过头,看着这位在旧工业区认识的老朋友。
“伯格,你懂理论,也是个行动派。但你在维恩,充其量只能当个殉道者。你煽动一次罢工,哪怕成功了,老板涨了两块钱工资,过两个月物价一涨,又回去了。甚至老板可以换一批机器,把这一半工人都开了。”
“你想说什么?”
伯格皱起眉头。
“我想说,如果有机会,等我在法兰克办完事回来,或者是你觉得在维恩待不下去了……”
李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串私人电报代码的名片。
“去金平原看看。
“去看看那里的基建兵团是怎么运作的,去看看那里的农业公司是怎么跟农民签合同的。
“我不能保证那里是天堂……事实上那里现在依然很苦,甚至部分实行的是半军事化管理。
“但是,在那里,我也许能在合法的范围内,或者说,在我的控制范围内,让你做一些在维恩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
伯格捏着那张名片,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比如,制定一部不是为了保护老板,而是为了保护作为生产力的工人的《劳工保障法案》草案。”
李维的声音很轻,却在风中传得很远。
“再比如,去尝试一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奥斯特帝国,也缺少敢对着人拍桌子,告诉他们‘不能把人当耗材’的人。
“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
李维站直了身子,拍了拍伯格肩膀上的雪花。
“现在的你,还是先找个地方洗个澡,吃顿饱饭吧……那个市长估计不敢再抓你了,但也别太过火,毕竟这里是维恩,不是双王城,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伯格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手里那张名片,又看着李维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制定法律?
尝试新的模式?
这简直是在邀请他去参与设计那个庞大的国家机器的零件。
这是招安吗?
不,伯格摇了摇头。
招安是给你金钱和地位让你闭嘴。
而李维给出的,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
试验场!
“你是个疯子,图南少校。”
伯格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比我还疯。”
“彼此彼此。”
李维笑了笑,看了一眼怀表。
“好了,我该走了。还有两个女孩在等我去接,如果我去晚了,我也许会比你在监狱里还要惨。”
“哈哈哈,我知道是谁了!”
……
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