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关算是也过了。
……
中午十二点。
简单的午餐过后，李维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位于双王城西郊。
那里原本是一座贵族的私人庄园，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违和感的实验基地。
精美的雕花大门被粗暴地拆除，换成了两扇沉重的铁栅栏。
原本种植着名贵花草的花园里，现在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废料，以及冒着烟的锅炉和缠绕在一起的铜线。
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浓烈的机油味，还有臭氧味和焦糊味。
李维刚走进主楼大厅，就听到一阵咆哮声从二楼传来。
“滚！都给我滚！拿着你们那些狗屁不通的论文滚出我的实验室！”
紧接着，几个穿着华丽法师长袍的中年人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怀里抱着被撕碎的羊皮纸。
他们看到李维，刚想上来告状，就被随行的宪兵冷冷地挡了回去。
李维面无表情地走上二楼。
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只见赫尔曼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前，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上去像是要疯掉了。
“怎么了？我们的院长大人火气这么大？”
李维笑着走了进去。
“李维！你来得正好！”
赫尔曼看到李维，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发泄口。
他冲过来，差点让李维以为这家伙要直接一个滑跪抱住自己的大腿。
“你看看这帮蠢货！我让他们加工一批用于牵引车变速箱的齿轮，结果呢？十个齿轮，十个尺寸！最小的误差都有两毫米！两毫米啊！这能叫齿轮吗？这叫垃圾艺术品！只有挂在墙上当摆设才不会卡死！”
赫尔曼抓起桌上的一个齿轮，愤怒地扔进垃圾桶。
“这帮所谓的炼金术士，脑子里装的全是屎！他们跟我说什么‘每一件魔法造物都应该有独一无二的灵魂’？！去他妈的灵魂！我要的是互换性！是标准化！是一号车的齿轮坏了，拆下二号车的就能装上去直接用！”
他真的没想到地方国家魔工院居然会有这么混日子的人。
说这帮人保守都是夸奖了！
在金平原大区吃着帝国拨款的研究经费的家伙们，根本就是浪费钱。
他们在这里根本不创造任何新物件，只会享受！
与此同时，李维捡起那把游标卡尺，帮赫尔曼放在了桌上。
“所以，你把他们都开除了？”
“开除了！全滚蛋！”
赫尔曼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宁愿招一批只会听话的、刚从大学里毕业学徒，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看图纸，怎么用卡尺，也不要这帮自以为是的大爷！哪怕现在魔工院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把这个规矩立起来！”
“做得好！”
李维把卡尺放回桌上，眼神中满是赞赏。
“这就是我想要的！赫尔曼，我这次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李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公署工业标准体系建立纲要》
简称G.I.S。
“这是我签发的命令……从今天开始，金平原大区内所有的公署下属工厂、作坊，必须执行你制定的标准！螺丝的螺距、轴承的直径、板材的厚度……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统一！”
闻言，赫尔曼深吸一口气，眼睛冒光了。
他看着李维，像是再看梦中情人。
在这家伙要扑过来之前，李维先一步出手按住了他的脸。
“谁敢不执行，谁的产品就是废品，公署一概不予采购。”
“谢谢！！真的是感谢你啊！李维！！！呀哈哈哈哈~！！！”
赫尔曼接过文件，手都在颤抖，嘴里冒出十分欠抽的笑声。
他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
这是在向整个传统手工业和旧式炼金体系宣战。
这是要把这里工匠们的个人经验彻底粉碎，用冷冰冰的数据和标准来重塑这个世界。
“有了这个……”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
“我就能把那些真正的量产机器造出来了。”
“不仅如此。”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维和赫尔曼同时转头。
只见莱因哈特元帅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灰色便服，正站在门口。
虽然他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绅士，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气场，让整个乱糟糟的实验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元帅阁下。”
李维微微欠身致意。
莱因哈特摆了摆手，径直走进房间。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复杂的图纸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一台只有半个车身的模型上。
那是赫尔曼正在改进的混合动力多用途牵引车，也就是农民口中的铁牛二代。
元帅用手指敲了敲那精致的模型。
“赫尔曼先生。”
元帅转过身，那双锐利的老眼盯着赫尔曼。
“我听说，你在搞一种不需要马拉就能跑的车？”
“是……是的，元帅。”
在帝国元帅面前，赫尔曼这个技术狂人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这台原型机采用了新的高压蒸汽锅炉，并辅以初级魔力回充系统……理论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四十公里，载重两吨……”
“我不关心它能跑多快。”
莱因哈特不苟言笑地打断了他。
“四十公里？确实很快，但我只关心两件事。”
元帅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它在烂泥地里会不会趴窝？我的士兵不是修车工，我不希望他们在枪林弹雨中还要趴在车底下修这该死的轮轴。
“第二，它的载重能不能实打实地拉动一门105毫米榴弹炮和五十箱炮弹？”
赫尔曼愣了一下，随即进入了工程师的状态：
“元帅，这就涉及到了我刚才说的标准化问题！只要您支持我在魔工院搞的这一套去贵族化改革，只要所有的零件都符合G.I.S标准，我就能保证它的妥善率！
“因为标准化的零件意味着更高的配合精度，意味着更少的磨损，也意味着维修的简便!如果它在战场上坏了，后勤兵随便从另一台报废车上拆个零件就能装上去！
“至于载重……只要把速度降下来，通过调整齿轮比增大扭矩，拉动火炮完全没有问题！”
“很好！”
莱因哈特元帅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依然很冷酷。
“赫尔曼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虽然我不懂什么魔导技术，新时代工科学问，但我略懂战争。”
莱因哈特元帅走到赫尔曼面前，拍了拍那个满是油污的肩膀。
“同时代，我的不少都没办法动弹的老朋友们，都认为把魔法用在烧锅炉、造你的卡车上是亵渎神明……哼，在这个时代，不能杀人的魔法，不能把物资送上前线的魔法，才是真正的亵渎，所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赫尔曼，眼中带着郑重的嘱托。
“请放手去干。”
说完，元帅转头看向李维。
“图南阁下，给他钱，给他权……当然，我知道你已经在做了！但务必让我说一句，如果有人敢因为这件事找魔工院的麻烦，让他来找我……告诉那些嚼舌根的家伙，这是联合参谋部的需求。”
“明白。”
李维微笑着点头。
威廉皇太子跟陆军总参谋部还真就是选了个最合适的总长过来啊！
不仅不给他们添堵，反而还支持他们的进步。
“这确实也是我要做的！这次去法兰克，我会给赫尔曼带回他好奇的东西，还有那些在法兰克郁郁不得志的疯子科学家……我相信，我们的赫尔曼院长会给他们一个尽情释放疯狂的舞台。”
赫尔曼重新拿起那把游标卡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有了李维的行政支持，有了莱因哈特元帅的军方背书，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他梦想中的样子了。
一个由齿轮、活塞、标准件和工业魔法构成的钢铁世界！
……
深夜，十一点。
金穗宫，二楼书房。
窗外的风雪停了，月光洒在露台上，给这座古老的宫殿披上了一层银纱。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希尔薇娅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柔顺的银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正坐在书桌前写信。
这是给她在帝都那位皇兄威廉的回信。
李维和可露丽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正在核对最后一遍行李清单。
他们并没有去看希尔薇娅在写什么，因为之前她就已经红着脸要求两人不准偷看。
而这封信对于希尔薇娅来讲，也是有点难写的。
既不能拒绝皇兄威廉的好意，她又不想完全接受那个订婚的安排。
希尔薇娅停下笔，看着信纸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字，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
她想起李维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们的关系，由我们自己定义。”
是的！
她不需要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一枚戒指来圈住谁。
她需要的，是这种在风暴中并肩作战的默契……
是这种只有他们三个人才懂的、珍贵而坚固的联结。
她提笔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皇兄希望用一场典礼来为这一切加冕，这确实是皇室的恩典。但我认为，在这个动荡的时刻，权力来源于控制，而不是来源于红地毯和鲜花。
“至于我和李维的关系，我想，不需要神父的誓词，也不需要宫廷的公告。就让它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吧。这种未曾道破的默契，或许比一纸婚约更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写完这句话，希尔薇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吹干了墨迹，将信纸折叠，装进那个印着皇室徽章的电文封里，然后用火漆封口。
“好了。”
希尔薇娅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种慵懒而自信的姿态，像是一只刚刚巡视完领地的狮子。
“信写好了，该杀的人杀了，该立的规矩立了。”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李维和可露丽同时也抬起头看着她。
“李维幕僚长，可露丽秘书长。”
希尔薇娅嘴角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一点点搞怪的表情。
“后台早上八点的火车，目标法兰克！
“听说那里现在很乱，但也很有趣！准备好去那个花花世界大闹一场了吗？”
李维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可露丽也跟着站了起来，可爱的脸蛋没什么反应，眼底藏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报告执政官殿下。”
李维微笑着，行了一个标准且无可挑剔的军礼。
“机器已经上好油了，随时待命。”
在这个安静的冬夜里，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而在双王城中央火车站，那辆停在双王城车站专线上的皇室专列，早就已经在等候了。
更多的皇家卫队来到了这里，准备护卫着他们三人的法兰克王国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