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
帝都贝罗利纳正被一场罕见的冬雪覆盖。
而霍亨霍夫宫的书房内温暖如春,整个皇宫花园银装素裹。
皇帝陛下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关于金平原大区粮食战争与铁路国有化的最终汇总报告。
这份报告由宪兵司令部、内政部以及潜伏在金平原的暗探多方情报汇总而成。
它详尽地记录了从去年大区执政官公署组建到今年一月中旬发生的一切。
皇帝陛下看得很慢,偶尔眼中闪过精光。
对于一位统治着庞大帝国的君主来说,这份报告的内容既让他感到欣慰,又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
欣慰的是,困扰了帝国皇室的金平原贵族,竟然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被玩得这么惨。
那些曾经依仗着粮仓地位对皇室阳奉阴违的贵族们,现在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失去獠牙的家犬。
惊心动魄的是,李维所使用的手段。
不是靠单纯的军队镇压,也不是靠皇室的敕令,而是靠控制铁路、操纵粮价、利用金融杠杆和大规模的物资倾销。
尤其是李维在联合参谋部提出的总体战概念!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精彩。”
皇帝陛下合上报告,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利用人的贪婪去毁灭贪婪,利用规则去粉碎规则!威廉,你看看这段关于波尔索男爵发疯的描述……李维甚至没有动用宪兵去抓他,而是让他在无尽的希望中自己走向毁灭……这种手段,比直接砍头要高明得多,也残酷得多。”
坐在书桌对面沙发上的皇太子威廉正在喝茶。
他今天的打扮很随意,穿着一件宽松的羊毛开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翁。
听到父亲的话,皇太子威廉并没有立刻放下茶杯,而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红茶,才缓缓开口:
“确实很精彩,父亲……
“但也正如您所说,残酷得让人背脊发凉!
“李维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支枪,而是一个名为总体战的怪物!
“他现在控制了金平原的粮食,控制了铁路,甚至通过那个所谓的农业发展公司控制了数百万农民的生计……
“这种权力集中程度,在金平原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皇太子威廉殿下其实是欣赏李维的,甚至可以说把李维当成了帝国最锋利的剑。
但他作为帝国的储君,本能地对这种不受控的权力感到忌惮。
虽然希尔薇娅在那里,但李维确实有了金平原无冕之王的概念!
如果李维有了二心,帝国将面临巨大的分裂危机。
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所以,你怕了?”
“我不怕他造反。”
皇太子威廉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李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在奥斯特帝国的体系下,效忠皇室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但我担心的是,文官集团和那帮老派军人会怎么看?李维不仅动了贵族的奶酪,他在金平原搞的军政财一体化,跟爷爷那代是不同的,他实际上是在挑战帝国现有的官僚体系。
“如果他是皇室的人,那还好说;
“如果他仅仅是一个能干的臣子,那他以后会寸步难行。”
皇帝点了点头。
这些年将枢密院交给他,确实是不错的。
就如皇太子威廉所讲,李维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微妙。
他之所以能大杀四方,是因为有希尔薇娅这个皇女在前面顶着,有皇室在背后默许。
但随着权力的膨胀,仅仅靠默许已经不够了。
必须要给李维一个法理上的、无可辩驳的身份,让他真正融入到皇室的核心圈子里来。
“所以,给希尔薇娅订婚吧。”
皇帝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跟那个李维·图南。”
威廉正在伸手去拿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甚至他自己心里也无数次权衡过这个选项,但当这句话真正从身为皇帝陛下的父亲口中说出来时,冲击力依然巨大。
这意味着,皇室准备正式接纳一个贫民窟出身、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年轻人,成为帝国的亲王……
成为皇室的核心成员!
这不仅是对李维功绩的奖赏,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彻底绑定。
皇太子威廉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立刻赞同。
他的第一反应,是反问了一句:“那可露丽呢?”
这短短的一句话,瞬间点破了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里面,铁三角权力体系之间复杂的共生关系。
威廉皇太子很清楚,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这三个人是分不开的。
希尔薇娅是旗帜,李维是利剑,可露丽是管家。
在感情上,李维和这两个女孩之间的纠葛,作为哥哥的皇太子殿下早就看在眼里。
如果皇室强行赐婚李维和希尔薇娅,那洛林家的那位大小姐怎么办?
这不仅仅是感情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洛林家族代表着新兴的金融资本,是皇室目前的钱袋子。
如果因为赐婚而导致洛林家族与李维、与皇室产生裂痕,那这个看似完美的联盟瞬间就会崩塌。
听到威廉的反问,皇帝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威廉,你啊……你居然把可露丽那个孩子,跟洛林家族分开来看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洛林那个老狐狸,他是个纯粹的投机者!对他来说,只要能搭上权力的快车,女儿嫁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跟谁在一起!
“而可露丽那个小姑娘……根据报告,她在金平原的表现,与其说是洛林家族的代表,不如说是李维和希尔薇娅的死党。”
皇帝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盯着威廉。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吗?希尔薇娅那丫头,从小就被宠坏了,她不在乎世俗的眼光!而李维,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既然他们三个人能在一起把金平原治理得井井有条,那就说明这种关系在政治上是稳定的。”
实用主义者吗?
皇太子威廉眼中一束光芒转瞬即逝。
他不认可父亲的这个评价,但也没有去着急反驳。
与其说李维是实用主义者,他更愿意想象李维是一个隐藏的,目前尊重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在他的眼中,李维有着跟在法兰克王国那帮奋斗的人一样的味道。
然而皇帝陛下的话还在继续。
“我们不需要去管可露丽的名分,至少现在不需要……只要李维成了希尔薇娅的丈夫,成了皇室的一员,那么可露丽作为希尔薇娅的闺蜜和幕僚,继续留在公署,洛林家族就依然会被绑在我们的战车上!甚至……
“这种暧昧的关系,反而会让洛林家族更加卖力,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还能分一杯羹!”
这是一笔冷酷的政治账。
在皇帝陛下眼中,李维现在是帝国最锋利的剑。
宰相贝仑海姆虽然忠诚,但他背后的文官集团太庞大、太腐朽了,各种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室需要一个新的支点,一个绝对忠诚、能力超群、且没有根基的私臣集团。
李维加希尔薇娅加可露丽,这就是那个完美的支点。
为了这个支点的稳固,皇室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也就是希尔薇娅的婚姻。
威廉皇太子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从政治逻辑上讲,这是无懈可击的。
但他不仅仅是储君,他还是希尔薇娅的哥哥。
“这件事,原本该你跟我提的。”
皇帝看着沉默的儿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教导。
“作为皇储,你应该主动笼络功臣……李维是你的学弟,是你默许提拔起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早想到这一步。”
威廉皇太闻言叹了口气,他那张有点胖胖的脸上带上些许无奈。
“父亲,我知道必须这样做……但是政治意味太重了。”
他摊开手,苦笑着说道。
“希尔薇娅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她是个心思很敏感的孩子!
“如果我们直接下一道冷冰冰的赐婚诏书,告诉她为了帝国,你必须嫁给李维,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被卖了,哪怕她心里是喜欢李维的,这种交易感也会毁了那份感情……
“我不想让她觉得,她的婚姻只是一场政治算计。”
这是皇太子威廉的坚持,也是皇帝陛下这个父亲一直以来的亲情教导。
在皇室这个冰冷的机器里,他试图保留最后一丝温情。
他希望妹妹是幸福的,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政治符号。
皇帝陛下看着威廉,眼神复杂。
他既欣慰于儿子的人情味,又担心这种人情味会成为软肋。
“但你应该知道,必须这样做了……没有比这个还好看的局面了,你我都应该清楚,这是多么难得!”
皇帝陛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李维现在手握金平原的军政财大权,莱因哈特元帅前几天发回来的密电里,对李维的评价高得吓人。
“元帅说,李维是天生的统帅!
“这样的人,如果不成为皇室的女婿,不成为真正的自己人,那就只能是皇室最大的隐患。
“威廉,你是未来的皇帝,你不能只做哥哥,你要彻底成为君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父子两人对视着。
理性与感性……
君权与亲情……
良久,皇太子威廉低下了头。
他拿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
威廉皇太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重新戴上了储君的面具。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把您的提议转达给希尔薇娅,但我不会用命令的口吻……我会让她自己做决定!虽然我知道,她的决定大概率正如我们所愿。”
闻言,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你看着办吧……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我不干涉。”
说完这件最核心的大事,皇帝陛下重新坐回椅子上,抛出了第二个议题。
“还有一件事……准备安排希尔薇娅出访法兰克王国。”
威廉皇太子一愣:“法兰克王国?现在?那边局势不是很乱吗?”
皇帝陛下冷笑:
“正因为乱,才要去!
“李维之前搞的那个婆罗多计划,加上刺杀,不是讹诈了法兰克人一大笔钱吗?
“法兰克人现在为了那个计划,不得不求着我们!
“希尔薇娅当了半年的执政官,治理大区有功,但在国际舞台上还缺乏存在感。
“这次去,一是去收钱,落实那笔援助资金;
“二是去进行国事访问,展现帝国皇女的风采。
“这也是在为她将来的大婚造势——
“一位在国际上享有声誉的皇女,下嫁给一位功勋卓著的青年,这将是帝国的一段佳话。”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感叹还是老父亲会玩。
父亲这是把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极致。
希尔薇娅的这次出访,既是外交胜利的展示,也是为李维的身份镀金。
“好的,我会安排……刚好,李维在金平原也需要休息一下,整顿一下内部,等他们回来,怎么也是春天了。”
威廉皇太子站起身,向皇帝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飞雪。
“李维·图南啊李维·图南……希望你能接得住这份厚爱,也希望你……别辜负了我那个傻妹妹。”
威廉喃喃自语。
……
一月二十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中央火车站。
如今的火车站,与李维刚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虽然建筑主体还没来得及翻新,但车站内外的秩序已经井然有序。
穿着深色制服,印有金平原铁路局字样工装的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搬运货物。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不是一般的煤烟味……
是一股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煤烟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车站大厅正中央的那面巨大的时钟,以及时钟下方那行醒目的标语——
【时刻表就是战斗力!】
李维身穿深原野灰色的少校军服,外面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没有戴手套。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一号站台的最前端,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黑发。
“长官,外面风大,您还是去贵宾室等吧。”
身边的侍卫长小声劝道。
“列车可能还会晚点几分钟。”
“不用。”
李维摆了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铁轨的尽头。
“我就在这里等……还有,别叫那么多人围着,把警戒线拉远点,不要影响到正常出行的民众。”
侍卫长无奈,只能挥手示意卫兵们退到站台两侧。
他心里暗暗咋舌,能让这位如今在金平原一言九鼎的幕僚长阁下亲自站在风雪里迎接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李维并没有觉得冷。
相反,他的内心此刻充满了久违的期待。
他在等他的老朋友,也是他未来的班底核心……
科恩、安帕鲁和赫尔曼。
这段时间,他身边虽然有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在宪兵里有阿尔布雷斯和安德烈这两位带他上路的老上司,也有像席泽、尤利乌斯这样的年轻人支持,但他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缺的是那种能完全理解他的思维模式,在专业领域能独当一面,且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伙伴。
科恩,那个有着出身很好,却带着某种理想主义色彩的实干家,是他用来制衡官僚体系的良心。
安帕鲁,那个精明到骨子里的技术官僚,是他用来管理庞大资产的算盘。
赫尔曼,这位幽默风趣的天才,是他开启工业化大门的钥匙。
这三个人,是帝都旧工业区的事情完结后,突然被皇太子威廉调过来的。
呜呜呜————!!!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一列喷吐着白烟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刺耳的刹车声后,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三个熟悉的身影先后跳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科恩。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大衣,手里提着皮箱。
下车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站在风雪中的李维,以及李维身后那虽然拉远了距离,但依然气势森严的卫队。
科恩的眼神稍微波动了一下。
他知道李维现在混得很好,但亲眼看到这位在斯特莱公司认识的朋友,如今带着这种国中之国般的威势,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感叹。
紧接着下来的是安帕鲁。
这家伙穿得就要考究多了,一身定制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下车后,先是环顾了一圈车站,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忙碌的工人身上扫过,最后才落在李维身上,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
最后下来的是赫尔曼。
这货完全就是个异类,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衣服上甚至还沾着几块油污,手里没提行李,而是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