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王城,圣玛丽慈善医院。
这座曾经属于教会的建筑,如今已被市政厅临时征用了一部分,挂上了收容所的牌子。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特护病房,或者说是一间加了铁栅栏的单人牢房。
“他今天怎么样?”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一边低声询问门口的看护。
“还是老样子,医生。”
看护无奈地耸了耸肩,透过铁栅栏上的观察窗向内瞥了一眼。
“从送进来到现在,不吃不喝,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谁要是敢碰一下,他就跟谁拼命……刚才护士想进去给他换药,差点被他咬了一口。”
医生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房间的角落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那曾经是孔瑙省体面、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波尔索男爵。
就在一周前,他在金山羊俱乐部用傲慢的眼神审视着每一个试图从他手里购买粮食的平民,仿佛他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君王。
而现在,他身上的丝绸衬衫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整个人瘦骨嶙峋。
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支棱着,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他蜷缩在阴影里,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
“六十……六十弗林……”
波尔索的喉咙里发嘶哑的呢喃,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那张早已被揉搓得稀烂的废纸。
那其实只是一张医院食堂的昨日菜单,但在他那崩塌的认知世界里,那是他的地契,是他通往财富巅峰的门票。
“涨了!又涨了!”
突然,波尔索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他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大喊大叫,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污秽的领结上。
“你们看!你们看啊!公署没粮了!他们在虚张声势!哈!哈哈!追加保证金?我有!我有地!把孔瑙省的庄园抵押出去!全押上!我有五万亩地!我是男爵!我是贵族!”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尖锐而凄厉。
“这局我赢了!我要让他跪下来求我!我要把双王城买下来!六十弗林……不,一百弗林!少一个子儿都不卖!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缩回角落,警惕地看着四周,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正在抢夺他手中的地契。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张废纸贴在脸颊上,温柔地摩挲着,眼神变得呆滞而空洞。
“谁也抢不走……这是祖产……祖产……”
医生摇了摇头,合上病历本,转身离开。
“加大镇静剂的剂量吧,别让他伤到自己。”
医生冷漠地吩咐道。
“虽然公署那边说了,医疗费会由被查没的波尔索家族资产支付,但我们也没必要为了一个疯子浪费太多资源。”
没有人同情他。
在双王城的街道上,人们正排着队购买三弗林一磅的面粉,没人会记得这个曾经试图让他们饿死的男爵。
在资本无情的绞肉机面前,昔日的豪强脆弱得像个婴儿。
没有人杀他,但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在幻觉中一遍遍崩塌,或许比死亡更加残酷。
……
与疯癫的波尔索不同,蒂亚娜夫人试图在这一片狼藉中,维持着她最后的、所谓的体面。
这座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庄园,曾经是整个金平原农业利益集团的核心堡垒。
无数次关于粮价的密谋、无数次针对雇佣农的压榨指令,都是从那个装饰着金丝绒窗帘的大厅里发出的。
此刻,大厅的门洞开着。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吹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往日里穿梭不停的仆人们早已散去,那些昂贵的银质烛台、地毯已经被搬空,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满地的灰尘。
蒂亚娜夫人穿着她最隆重的一套黑色天鹅绒礼服,戴着那顶象征着家族荣耀的黑纱宽檐帽,端坐在大厅中央那张唯一没有被搬走的高背椅上。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并不是一张椅子,而是她的王座。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依然画着精致的妆容,只是那一层厚厚的粉底也掩盖不住她脸色的灰败与眼角的皱纹。
“夫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资产清单。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这种出身平民的小办事员连踏入庄园大门的资格都没有,甚至会被看门的猎犬撕成碎片。
但现在,他是这里的主宰。
“根据清单核对。”
年轻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甚至没有用敬语,只是机械地念道。
“主楼内的十二幅油画、三架钢琴、所有红木家具以及地下室的酒窖,均已完成清点和查封……这是第一批用来抵偿贵方欠农业银行贷款的资产。”
“那不是家具。”
蒂亚娜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架钢琴是先皇赐予我祖母的,那幅油画是著名的宫廷画师为我家族绘制的肖像!年轻人,你的脏手正在亵渎历史!”
办事员停下笔,抬起头,用一种看过期商品的眼神看着这位贵妇人。
“历史?”
年轻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嘲讽。
“夫人,在公署的资产负债表上,没有什么历史,只有固定资产和可变现资产……那架钢琴在账面上折旧后价值八百奥姆,仅此而已。”
“放肆!”
蒂亚娜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试图用她积攒了几十年的威严压倒对方。
“我是金穗谷的主人!这就是你们对待贵族的态度吗?我要见霍恩洛厄总督!我要见李维·图南!”
“霍恩洛厄总督正在市政厅配合审计组交代问题,至于执政官公署的图南幕僚长……”
年轻人合上文件夹,淡淡地说道。
“他很忙,没空处理一个违约租户的抱怨。”
“租户?”
蒂亚娜夫人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汇。
“是的,租户。”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书,展示在蒂亚娜面前。
“根据您昨天在公署签署的《资产转让与债务重组协议》,这座庄园的所有权现在归属于金平原农业发展公司……考虑到您的人道主义需求,公司允许您暂住到今天下午四点……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年轻人看了一眼怀表,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您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在这个大厅里还能看到您的私人物品,我们将通知宪兵,按非法侵占国有资产论处。”
蒂亚娜夫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张文书,那上面确实签着她的名字。
那是她在绝望中为了保住最后一点生活费而签下的卖身契。
“我是……租户……”
她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几百年了。
她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统治了几百年。
他们是这里的天,是这里的法。
那些泥腿子见到他们要下跪,要亲吻他们的靴子。
而现在,一张薄薄的纸,就把这一切都剥夺了?
“请吧,夫人。”
年轻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却充满驱逐的意味。
蒂亚娜夫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维持着最后的姿态,一步一步地向大门走去。
她走出大厅,站在庄园的台阶上。
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无力。
在庄园外那片广袤的田野上,曾经属于她的土地,此刻正热闹非凡。
几辆漆着公署标志的卡车停在路边,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正在分发什么东西。
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甚至不敢抬头的佃农们,此刻正排着长队,脸上洋溢着她从未见过的生动表情……
那是兴奋,是渴望,是对未来的期盼。
“这是公司发的新种子!听说是林塞大区培育的耐寒种!”
“还有那个!那个袋子里装的是化肥!技术员说了,撒了这个,明年的麦子能长得比人还高!”
“签了合同咱们就是公司的职工了!每个月有底薪,收成好了还有奖金!”
“感谢执政官!感谢公署!”
欢声笑语顺着风传进蒂亚娜夫人的耳朵里,比任何咒骂都更加刺耳。
没有人看她一眼。
哪怕她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穿着华丽的礼服,但在那些农民眼里,她已经是个透明人了。
她不再是决定他们生死的主人,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一个旧时代的幽灵。
这一刻,蒂亚娜夫人终于明白了。
杀死她的不是阴谋,也不是波尔索的愚蠢。
是时代……
那个由蒸汽机、铁路、契约和总体战构成的钢铁时代……
它像一辆轰鸣的列车,无情地从她身上碾了过去,连一声抱歉都不会说。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她胸前洁白的蕾丝领花。
她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软软地倒了下去,视线最后定格在灰蒙蒙的天空上。
直到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她似乎还听到那个年轻办事员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清理一下,别弄脏了台阶,明天公司还要在这里挂牌。”
……
金平原大区,塞凯伊省,特兰西瓦尼亚村。
这里是典型的农村,贫瘠的土壤、漫长的冬季以及世代相传的贫穷,构成了这里几百年的底色。
但在今天,热闹得像是在过节。
“都排好队!别挤!一个个来!”
一张破旧的长桌前,几个穿着厚棉大衣的公署办事员正在忙碌地登记。
老农颤颤巍巍地走上前,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棉袄上蹭了又蹭,才敢伸向桌上的那份文件。
“大叔,这是《种植收购合同》。”
办事员耐心地解释道,他的口音里带着帝都的味道。
“不是卖身契,不用你把闺女抵押给地主!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地,是公司租给你的,租金就是收成的三成!种子、化肥,公司先赊给你,等秋收了再扣。”
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
“三……三成?以前老爷收的是七成啊!碰上灾年还得倒贴!这……这能行吗?”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不行?这是公署定的规矩!是图南幕僚长亲自批的条子!”
办事员把印泥推到农民面前。
“还有,合同上写了,公司实行保护价收购,前提是你不能私自卖给粮贩子。”
“不卖!打死也不卖!谁要是敢把粮卖给别人,我第一个砸断他的腿!”
他在合同上重重地按下了掌纹。
类似的场景,正在金平原大区的几千个村落里同时上演。
李维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搞均田地,因为在工业化时代,小农经济是脆弱且低效的。
他要的是集约化、规模化和可控化的农业工业体系。
在谷场的另一侧,堆积如山的化肥袋子正在被分发。
那些袋子上印着奇怪的基里尔字母,那是大罗斯帝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