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双王城。
今年的生日对于希尔薇娅与可露丽来说,并不值得庆祝。
往年这个时候,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圣临节,双王城各店家的橱窗里,早应该挂满了彩灯和松枝,空气中应该弥漫着烤鹅和肉桂热红酒的香气。
但今年,这座城市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位于城市东区的老爹面包房门口,排队的人群已经拐过了三个街角。
这些人裹着旧大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呼出白气。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包房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可能爆发的戾气。
“怎么还不开门?都几点了!”
“听说了吗?昨晚黑市上的面粉价格又涨了,现在一磅要二十五弗林!二十五弗林啊!上周才八弗林!”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家只有最后的一点土豆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愤怒地挥舞着拳头:“都是公署的错!我听说他们把粮食都拉去前线了!说是要打仗!”
“对!我也看到了!昨晚火车站有好几列闷罐车开出去,里面装的肯定都是咱们的口粮!”
“他们还要在群山那里修该死的公路!把钱都花在那些上面了,不管咱们死活!”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传播。
有人说大罗斯人已经打过来了,有人说公署要为了扩军而实行配给制。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希尔薇娅殿下每天都要用牛奶洗澡,而牛奶就是从他们的餐桌上抢走的。
就在这时,面包房的门开了。
胖得像个球一样的老板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小黑板。
他还没来得及挂上去,就被涌上来的人群挤到了墙角。
“别挤!别挤!主啊,你们要踩死我吗?”
老板大喊着。
“面包呢?我们要买面包!”
“今天只有黑麦面包,每人限购一条,价格……三十弗林。”
“三十弗林?!”
人群炸锅了。
“你这是抢劫!昨天还是二十二弗林!”
“老爹,你也黑了心了吗?我们都是老街坊啊!”
老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脸的委屈和无奈:
“我也没办法啊!磨坊那边说没麦子了!面粉厂也不发货!我也得去黑市高价买面粉啊!这三十弗林我还是亏本卖的,就为了维持个招牌!你们要是不买,我就关门了!”
愤怒的工人们想要冲进去,但被几个维持秩序的治安巡防士兵拦住了。
然而,士兵们的脸色也不好看,因为他们口袋里的薪水,现在连给自己家人买几条这种高价面包都够呛。
在街道的另一头,几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混在人群里,他们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隐晦的笑容。
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
“火候差不多了,再去那边的纺织厂区喊几嗓子,就说公署的粮仓里堆满了发霉的麦子也不肯拿出来,宁可喂马也不给人吃。”
“明白。”
……
同一时间,金穗宫,执政官公署。
温暖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希尔薇娅手里抓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纸。
上面写着近日城内流传的各种谣言。
“这群混蛋!这是造谣!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希尔薇娅猛地把报纸摔在茶几上。
“我们什么时候征粮了?第七集团军的军粮大半是从林塞大区调拨的,根本没动本地的库存!还有那个什么牛奶洗澡……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李维。
李维正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希尔薇娅来到他面前,忧心忡忡地讲道:
“外面都要乱了!刚才阿尔布雷斯报告说,有几百个工人在市政厅门口静坐,还有人往公署的围墙里扔石头!那些粮商明显是在捣鬼!他们在囤积居奇!”
“我知道。”
李维抬起头,淡淡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动用宪兵?”
希尔薇娅咬着牙。
“只要你点头,我这就让阿尔布雷斯带着人去把那些粮商的仓库砸开!把粮食分给市民!我看谁敢拦着!”
“然后呢?”
李维反问道。
“什么然后?”
“然后你就坐实了报纸上的谣言。”
李维合上账册。
“希尔薇娅,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做?为什么在我们要推行《土地法案》,要解放隐户,要确权土地的这个节骨眼上,粮食突然就没了?”
而且这还是在他们刚刚在农村取得显著成效后不久的时间点。
“因为他们想逼我们撤回法案!”
希尔薇娅虽然冲动,但不傻。
“这是报复!是经济绞杀!”
“没错。”
李维点了点头。
“那些贵族,还有那些农业利益联盟,他们在军事上失去了第七集团军的庇护,在政治上失去了话语权,现在他们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那就是对生产资料的控制,对粮食流通渠道的垄断。”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户前,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跟希尔薇娅说的一样,金穗宫外面游走着很多愤怒的市民。
宪兵不得不加强安保,皇家卫队也严阵以待。
“如果你现在派宪兵去砸仓库,去强行限价,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李维转头对希尔薇娅问道。
后者没说话。
于是李维接着讲道:
“第一,你会发现他们的明面仓库里真的没有粮食。他们早就把粮食转移到了乡下的地窖,或者藏在了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清查的黑仓库里。
“第二,只要你敢用枪杆子定价,市面上所有的粮食会瞬间消失!没人会做亏本生意,哪怕是把麦子烧了,他们也不会拿出来卖……到时候,黑市价格会从三十弗林涨到一百弗林,甚至有价无市。
“第三,你会彻底失去商业信誉!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商人,会因为恐惧而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他们会说公署是强盗,会说我们破坏了自由贸易的规则……”
希尔薇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李维说得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希尔薇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甘。
“看着市民挨饿?看着他们骂我们?”
“当然不……他们想玩市场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他们以为垄断了渠道就能定价,以为手里握着钱和粮就能逼宫……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贪婪。”
李维轻声说道。
“贪婪是最好的诱饵,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可露丽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她今天的打扮有些不一样,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眼圈有些发黑,看起来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
“演得不错。”
李维看了一眼可露丽,赞许地点了点头。
“别提了。”
可露丽把文件扔在桌子上,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发上,用着夹子音抱怨道。
“为了配合你的计划,我这几天天天往银行跑,还要装作一副求爷爷告奶奶借钱的样子,我的脸都丢光了!刚才在走廊上遇到几个商会代表,我还得故意躲着走……李维,你要是最后不给我把这笔账算回来,我就咬死你!”
可露丽这副可怜又委屈的模样,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不少。
“哈哈……放心,回报率会让你满意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维笑了笑。
可露丽坐直了身子,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虽然脸上还是那副疲惫的表情,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鱼咬钩了,而且咬得很死。”
说着,可露丽打开一份报表。
“根据情报分析部对黑市资金流向的监控,以及我在银行内部的线人报告……以阿尔弗勒省的金穗谷农业联盟为首,联合了孔瑙省的波尔索男爵等十几家旧贵族,这三天里正在疯狂吃进市面上的散粮。”
可露丽带来的报告中显示,他们不仅买光了本地农民手里的余粮,甚至还通过中间人,高价收购了从林塞大区运来的一批面粉。
成交价平均在每吨一百八十奥姆,比正常价格高出了三倍。
而且……
可露丽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们的现金流开始吃紧了!为了维持这种高价收购,以此来垄断市场,他们开始向地下钱庄借贷,甚至用还没确权的土地做抵押,去向几个私人银行申请短期高息贷款!利息高达月息八分!”
“月息八分?”
希尔薇娅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疯了吗?这要是亏了,裤衩都得赔光!”
“他们觉得自己不会亏。”
李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们笃定公署手里没粮!他们认为只要再坚持半个月,等到圣临节前夕,双王城断粮,我们就会为了维稳而不得不向他们低头!到时候,他们开什么价,我们就得接受什么价……不管是废除《土地法案》,还是索要铁路股份,甚至是让粮价合法化在一百弗林,我们都得答应。”
这是一场豪赌!
贵族,以及贵族们背后的农业利益联盟都急眼了。
“那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粮?”
希尔薇娅急切地问道。
她虽然知道李维有安排,但并不清楚具体数字。
可露丽看了一眼李维,见他点头,才从文件夹的最底下抽出一张清单。
“这是我们的底牌……还记得群山两地的地方救济粮爆雷吗?”
“你是说在斯洛瓦塔,李维遇刺,后面发现的那件事?”
“对!多亏了那件事,他早早提醒了我……大区今年比往年还要重视粮食囤储!”
李维不是借着车站遇刺那回,好好整了一下群山两地吗?
地方救济粮是个大窟窿,他想不重视都难。
而李维当初不仅让人调粮去了斯洛瓦塔,让人盯着把救济粮给补发了,还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又调来了一批粮食囤着。
再然后,是公路网奠基仪式遇刺后,跟法兰克大使商议婆罗多计划开始落地后,他们又用军火和技术从法兰克人那里换回了大量资金。
这笔钱可露丽没有入公署的明账,而是通过几家皮包公司,在林塞大区和山庭大区又秘密采购了五十万吨小麦和玉米。
这批货一直以军需储备的名义停在铁路线上,随时可以调入。
“最关键的是……大罗斯帝国。”
“大罗斯?我们不是在跟他们对峙吗?”
希尔薇娅惊讶道。
“对峙归对峙,生意归生意。”
李维插话道。
“之前我们利用贸易顺差,向大罗斯出口了大量的重机械和轻工业品、药品!大罗斯缺乏外汇,只能用实物抵扣……根据上个月的贸易结算单,他们支付了七十万吨高品质黑麦,这批粮食已经过了边境,正停在斯洛瓦塔省的战备仓库里。”
“加上之前买的,这就已经一百二十万吨了……”
希尔薇娅算了一下,眼睛亮了。
不算之前地方救济粮爆雷调过来早囤着的,明面上,公署成立后已经就囤买了一百二十万吨主粮。
“没错,我们手里的粮食,比他们想的要多得多!但是,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李维点了点头,但又给希尔薇娅泼了盆冷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手里的钱还没花完!”
现在拿出来,顶多是平抑物价,让他们小亏一笔。
那不够!
李维要的是让他们倾家荡产,要的是让他们背上还不清的债务!
要的是让他们把吞进去的土地、庄园、甚至祖产,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李维看向可露丽。
“继续放风!就说公署财政赤字严重,连公务员下个月的薪水都发不出来了!再让那几个也是咱们控制的皮包公司,在黑市上把价格再炒高一点,给他们一点信心!”
“还要炒?”
可露丽挑了挑眉。
“现在的价格已经够离谱了。”
“要在他们最疯狂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告诉他们,公署有意不想得罪本地名流,准备在三天后,在金山羊俱乐部举行政商恳谈会,商讨解决粮食危机的方案。”
李维不容置疑地讲道。
先委屈一下大伙儿,后面他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