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先生坐在李维对面,对李维将话题引导至他们国家本身而感到困惑与不安。
“先谈…我们玛尼亚王国?”
他重复着,此刻的表情很不自然。
“是的,我们聊聊你们玛尼亚王国……一个历史悠久,却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国度。”
李维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语气中多了许多感慨。
这让玛尼亚王国的领事先生有点汗颜了。
“怎么感觉,是故意阴阳我们啊……”
领事先生心里嘀咕着,李维那一句夹缝中生存的形容,确实是实话。
但就是因为是实话,所以让人很尴尬……
“我很欣赏贵国的卡洛尔三世陛下,他在位近三十年,努力推动工业化,修建铁路,试图让玛尼亚摆脱纯粹的农业国面貌。”
然而,李维提到了他们的国王后,领事却听出这其中多出了许多真诚。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幕僚长,还真是开始赞扬他们的领导人了。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提及自家的国王,领事先生也带上自豪道:
“是的,陛下为玛尼亚的进步倾注了毕生心血。”
“然而……”
李维话锋一转,顿时让玛尼亚王国的领事呼吸一滞。
尤其是因为李维的故意停顿,领事只觉得情况已经开始不对了。
“你们表面的繁荣却难掩根深蒂固的顽疾,贵国超过七成的土地集中在不到百分之五的大贵族和新兴买办资本手中。”
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领事不对劲的表情一般,李维说着实话。
而也正是因为实话,这就很伤人了……
可领事却没办法去阻止,只能加厚脸皮,老老实实地听着李维讲。
“这些爱国的精英们,一面享受着大罗斯帝国提供的粮食出口配额和保护,一面将国内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农民压榨在赤贫线上…佃农缴纳的地租高达收成的六成甚至七成,遇到灾年便是饿殍遍地。”
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而且又有前一次在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那边碰壁的例子在,领事先生只能忍耐。
“我听说,贵国东部某些乡村,婴儿夭折率甚至超过了四成?这种结构性的矛盾,才是玛尼亚真正的内患,远比你今天想谈的边境摩擦更致命,领事先生。”
领事脸色十分难看。
李维的话语怎么能如此冰冷!
他们玛尼亚王国看起来其实还好,但内里怎么回事,懂的人都懂。
尤其是对方触及问题的核心,让领事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柱直冲头顶。
他从未想过,这位从未踏足玛尼亚的年轻幕僚长,竟能对王国的痼疾了解得如此深刻。
对方表现如此,又是想要羞辱他们吗?
领事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反驳。
看着领事哑口无言的样子,李维的神情反倒是有些沉重了。
“这种困境,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我们东方的邻居,切尔诺维亚地区。”
李维叹息着,迷茫屈辱之中的领事,仿佛此刻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处同样充满苦难的大地。
“切尔诺维亚…那片黑土地富饶得能攥出油来,本该是流着蜜与奶之地!可现实呢?”
“……”
领事有些呆滞,弄不清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怎么拐到大罗斯帝国的切尔诺维亚地区了……
然而,李维的那副悲悯,更是让领事摸不着头脑。
“农奴制!直到今天,数以百万计的农奴,像牲口一样被束缚在贵族的庄园里。”
说起来,这个时代还有奴隶,是正常的吗?
如果这个问题让领事先生来回答,他肯定会说是正常的。
但就跟李维说出来的话一样,领事先生对那块地方的认知也同样如此。
他们连人身自由都没有,谈何尊严?
一个大帝国,还列强,居然还有明面上的农奴……
从这一点来讲,大罗斯帝国是不如玛尼亚王国的,好歹他们还演一演。
“大罗斯帝国的地主老爷们,只需要支付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让他们在鞭笞下日复一日地耕种、收割,将一车车粮食运往贵族的粮库,喂饱帝国的心脏,却任凭农奴们在破败的泥屋里冻饿而死。”
“……是啊。”
领事附和了一句,私底下与他国大区幕僚长说说别国的坏话还是可以的。
只要不聊他们玛尼亚王国要多糟糕就行了。
“他们的苦难,与贵国那些被沉重地租压垮的佃农,何其相似?都是最卑微和最先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
领事先生无奈了,虽说确实有共同性,但如果不提就更好了。
但是说句实话,李维这番对切尔诺维亚农奴悲惨处境的描绘,尤其是将玛尼亚王国的佃农与大罗斯治下农奴的命运相提并论,还是让他很动容的。
这说得对啊,这就是他们这些小国的悲哀……
无论玛尼亚王国还是切尔诺维亚地区的可怜人,都是强权脚下的泥土。
就像他们在边境上的调动,哪里是他们能做主的?
全是大罗斯第九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他们的军官颐指气使,把他们的军队当作……
想到这里,领事脸色更加难看,但不是因为李维之前说的那番话,而是想到了他们国家的处境。
“如果不是大罗斯帝国和……呃!”
领事刚要感慨,但马上意识到不对
他这在说什么呢?!
这种话说出口,不就相当于直接承认了边境挑衅行为是受大罗斯指使,这可是会引发外交地震甚至军事报复的致命失言!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的心脏忍不住狂跳,然后惊恐地看向李维,开始等待对方反应。
然而,李维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仿佛没听见领事那句关键的口误,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带着悲悯外加理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