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时间结束,执政官阁下、幕僚次长阁下。趁着视野好,我已经发现了三个问题。”
清凉的河风拂过甲板,希尔薇娅靠在船舷边,李维走到船头,指着下方繁忙却略显混乱的克拉维兹港装卸区,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正端起精致茶杯的希尔薇娅动作一顿,旁边的可露丽也无奈地将视线看向这位永远闲不下来的幕僚长阁下。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认命般地说:“行吧,你讲。”
她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断悠闲的嗔怪,但眼神已恢复了专注。
李维没有客套,手指精准地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看三号码头那几艘驳船,装卸时间明显超出标准。这不是设备不足,是排队费作祟。工头手里捏着派工权,不塞点茶水钱,好活轮不到你。”
那大概是工人为了多赚点糊口钱,被迫接受更低的计件单价去干那些耗时更长的脏活累活。
但是结果就是导致码头整体效率低下,船只滞留时间长,货主抱怨连连,最终成本层层转嫁,还是摊到公署要保障的民生商品和军需运输上。
每分钟都在烧钱,烧的是效率和公信力。
对于这种,李维的评价是假忙活。
“注意看河道转弯处的水流和吃水深的货船,上游几个小型私营采砂场,为了眼前暴利,在非规划区超量、无序采挖河沙,已经导致部分航道变浅、水流紊乱。”
他表示现在看着还行,可是等丰水期一过,或者遇到稍大型的运输船队,搁浅、延误甚至事故的风险会急剧升高。
这直接影响黑森河这条金平原主动脉的畅通,更会波及他们计划中与群山公路网衔接的水陆联运节点。
矿业整顿刚清掉山里的毒瘤,河里的隐患又冒头了。
说起来,公署现在带来的新风气肯定是让人有点憧憬的。
可实际上,如果走到现场去看,永远都能够发现问题。
没有百分百完美的世界,李维表示,他们做的大部分事情,其实就是打补丁,做更新。
“你们再看那艘挂着内河航运公司旗号的中型货轮,我要来了文件,结果发现它的吃水线和实际载重登记对不上号。”
对于这种老把戏,李维特意给两人介绍了一下。
主要就是申报时故意低报高价值货物,比如精炼金属、小型炼金仪器,它们会夹带在大量低关税或免税的农产品里蒙混过关。
港务和海关的人要么被买通,要么睁只眼闭只眼,美其名曰促进地方贸易。
“这流失的是本应注入地方财政或公署金库的税收,肥了蛀虫和特权商贩,挤压了合规经营者的空间,也扰乱了市场秩序。”
李维直指利益链条的核心。
希尔薇娅安静地听完,脸上挂起略带讽刺的笑意。
她看向李维,又扫了一眼河面上那艘涉嫌走私的货轮:
“啊,多么精妙的程序正义与历史遗留问题的共舞!效率的牺牲被巧妙地包装成保障底层就业的灵活性,河道的创伤被归咎于自然水文变迁与发展的必要代价,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税收差异……”
这番感慨,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政治黑话,让李维和可露丽两人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
而希尔薇娅还在继续表演:
“灵活变通以服务地方经济大局,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官僚体系的艺术,就在于将显而易见的渎职与贪婪,升华为一套逻辑自洽、甚至能自我表彰的运行规则,仿佛问题本身,才是维持这套精妙机器运转不可或缺的润滑剂…令人叹为观止,不是吗?”
这番精妙绝伦的讽刺一出,以及对地方官僚推诿塞责,粉饰太平的嘴脸揭露得淋漓尽致,引得可露丽都忍不住微微点头。
两年了,希尔薇娅对于帝国官僚们的世界,已经有了不错的认知。
“所以,港务总署、河道管理局、海关缉私处,还有地方负责采砂许可和河道巡查的部门,是时候收到一份措辞温和但要求明确的整改通知了。可露丽,后续跟进和审计要盯紧。”
希尔薇娅收敛了讽刺的笑容,正色道。
“明白。”
可露丽立刻在随身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于是,这几个小问题基本上是暂时不必多讲了。
正事告一段落,希尔薇娅看着宽阔的河面,忽然好奇地问:“李维,你去过海边吗?真正的大海。”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啧,白问了。”
李维前二十年,一半在工厂的机油味里,一半在拉法乔特的墨水味里,这两年更是被各种报告和枪声填满了。
海边那种地方,对李维来说怕是很遥远吧?
李维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总不能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确实见过惊涛拍岸的景象吧。
不过过了一会儿后,李维还是顺着希尔薇娅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和轻松的调侃道:
“当初毕业碰壁,给陆军投简历的时候,倒是认真考虑过殖民地前线,要是真被分去丰饶大陆的某个港口卫戍部队,大概就有机会天天看海了,说不定还能接触接触新大陆的风云人物,或者某个遥远神秘的……”
这些事情李维其实是认真想过的。
就是上殖民地,说不好会不会倒霉被一枪打死。
“殖民地?”
希尔薇娅立刻捕捉到这个词,她狡黠地转向可露丽。
“喂,可露丽!快老实交代!如果当初李维真被发配到哪个热带殖民地去了,你会怎么打算?”
她很好奇到时候可露丽会怎么操作啊。
当然,这里面有两个前提。
第一个是她不认识李维。
第二个是她认识李维。
如果是第一个话,可露丽是不是会利用一下她?
不过要是第二个的话,大概率是她在知道这件事后,让可露丽出主意了。
可露丽被问得猝不及防,脸颊飞起一抹红晕。
她没好气地望向希尔薇娅,但却没有否认这件事,只是别过脸,声音轻轻地讲道:
“我会想办法让财政部或者内政部某个特别项目组,急需一个熟悉地方经济又懂规则的法律人才,山庭大区的位置总还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
这份坦诚,让希尔薇娅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得意地哈了一声。
被人当面指出他有人惦记,李维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运气确实很好了,没有军事背景,靠着帝国大学的牌子进了宪兵总局特别执法科。
然后因为希尔薇娅的突入,短短两年就站上了这么高的位置。
无论什么时候,细想起来这些事情,李维自己也会觉得很离谱。
“其实,世界那么大,我也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比如法兰克那里似乎总酝酿着一些改变时代的东西。”
他没有明说伟大的事业是什么,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隐约感受到了他话语中超越现状的某种期待。
这个世界有符合他认知的部分,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奥斯特帝国在圣律大陆中部的统一。
比如法兰克王国应该有一场大变革却没有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