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级公路网…生命线…改变后勤模式…东方叹息之壁…”
深夜,霍恩多夫上将的办公室内,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浓重的烟雾在空间里弥漫。
啪嗒——
他又点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但心头的阴霾依旧无法驱散。
李维白天的话语,仍旧在他脑子里回荡。
然而,现实的冰冷随即如潮水般涌来。
军需后勤那条隐秘的账目流水,晶石从军库流向斯洛联合矿业仓库的记录……
工程部上报的天价预算单背后,那几个熟悉却贪婪的名字……
还有帝都那位大人物的暗示,以及自己家族中某些成员在地方矿业的利益纠葛……
一张庞大而粘稠的利益网络,如同藤蔓,早已深深扎根在第八集团军里,也缠绕着他霍恩多夫本人。
修这条路?
那庞大的资金流,那遍布群山的工程点,简直就是为这些蛀虫和硕鼠量身定做的饕餮盛宴!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用更隐蔽更疯狂的方式侵吞。
监管?
在如此复杂的地形和庞大的工程面前,谈何容易?
他霍恩多夫就算有三头六臂,能斩断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吗?
强行推动,会不会引发内部的剧烈反弹,甚至……动摇边防?
他想起自己从一名普通军官一步步走到今天。
妻子家里的支持是助力,也是枷锁。
那些在关键时刻伸出的援手,此刻都成了勒紧他脖颈的绳索。
司令官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坐火山口。
这既是天大的幸事,也是一个陷阱啊……
“亚诺什……不管是你到死没看到的路,还是他说的那条路,真的能修好吗?”
同样,还是那句话,那个年轻人以公署幕僚长的身份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后续就不是他这个司令官可以阻止的了。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山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霍恩多夫上将独自一人走在通往高级军官招待所的小径上。
他拒绝了副官的陪同,此刻的纠结,只能由他自己咀嚼消化。
昨晚的会议场景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李维那张年轻却稳重的脸,那番关于修路的宏大蓝图,还有在场将领们眼中难以掩饰的灼热光芒……
这一切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计划本身无可挑剔,直击第八集团军乃至整个金平原大区的命脉。
然而,这希望背后,是足以将他撕裂的巨大压力。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招待所的小院门口。
晨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空地上活动筋骨,那人正是铁十字骑士团的理查德少校。
“这不是霍恩多夫司令官吗?”
理查德停下动作,擦了把额头的汗,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本该在司令部处理军务的最高长官。
“您来找图南?”
霍恩多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点了点头:“理查德少校,是的,我…想见见幕僚长阁下,这次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不知幕僚长阁下此刻是否有空?”
理查德打量了一下这位上将,此刻察觉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于是痛快地点点头:“有空!图南习惯早起,这会儿应该刚处理完一些文件。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快步走进招待所。
片刻之后,理查德引着霍恩多夫去到李维所在的房间。
房间陈设简洁,桌上摊着几份地图和文件。
李维起身相迎,他精神看起来不错。
“司令官阁下,欢迎。”
李维的笑容热情而真诚,亲自拉开一把椅子。
霍恩多夫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那是标注着第八集团军防区和斯洛瓦塔、菲廖什两省的地形图,上面看起来又用铅笔勾勒出了一些新的线条。
“司令官这么早光临,是为了修路的事情?”
李维坐回主位,目光坦然地直视着霍恩多夫。
霍恩多夫没有否认,他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缓缓点头:“幕僚长阁下洞察力惊人,昨晚您提出的公路网计划确实令人心潮澎湃,也引发了诸多思考。”
“思考是好事,司令官。”
李维接过尤利乌斯递来的热茶,示意他也给霍恩多夫一杯。
“再宏伟的计划,也需要脚踏实地的思考才能落地生根,不瞒您说,我准备在第八集团军再召开两次会议,就具体的路线规划与集团军的协作机制,以及初步的保障措施进行深入讨论。”
说人话,就是先搞两场画饼讲座,然后李维就会返回双王城,将后续更详细的规划论证,资金筹措和正式立项工作交由公署的专业团队组织推进。
不过霍恩多夫司令官来了,那就正好可以先交换一下意见。
李维放下茶杯,手指点在地图上斯洛瓦塔与菲廖什两省的群山之间:
“司令官,您扎根于此几十年,比我更清楚这里的困境。”
霍恩多夫点点头,在落后山区里,士兵们可是用肩膀、用骡马、甚至用生命维系着那条脆弱的补给线。
冬天一场大雪,前沿哨所就可能断粮;雨季一次山体滑坡,增援部队就只能望山兴叹。
帝国最精锐的边军之一,不该被后勤的枷锁束缚住手脚,将宝贵的精力消耗在与险峻山道的搏斗中。
霍恩多夫看着李维的手指又划过地图上零星分布的村镇标记。
所以这条路连通的不只是地理上的阻隔,更是人心,是帝国对金平原大区每一位忠诚国民的承诺。
它服务于国民的生计,也服务于帝国的边防,二者本就是一体的根基。
霍恩多夫静静地听着,李维的每一句话他都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他来这里,并非质疑这些困境的真实性,也不是怀疑修路的必要性。
“幕僚长阁下推动此事的决心固然坚定,但过程中,是否会……有钓竿垂下?”
他紧紧盯着李维的眼睛,真正想问的是如此高调抛出这块诱人的蛋糕,是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那些贪婪的蛀虫自动上钩,然后被一网打尽?
李维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意味深长,已经洞悉了霍恩多夫所有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