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军官餐厅。
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但靠窗那张桌子周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后勤主管施密特中校端着他的餐盘,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过去。
他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过去几天,他几乎是被副指挥官李维那句“你打报告,我批条子”按着头,在后勤仓库和办公室之间连轴转。
而他刚到那边,就有人开始欢迎他了。
“哟,瞧瞧这是谁?我们日理万机的施密特中校!”
指挥官克罗尔上校放下手中的餐叉,嘴角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听说你最近正忙活着为我们英勇的士兵们…买袜子呢?真是辛苦了啊!”
这话语里的酸溜溜和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像根小针一样扎过来。
施密特的脸瞬间涨红了,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就在他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救星出现了!
人事处的布劳恩中校也端着午餐走了过来。
施密特眼睛一亮,立刻转移火力,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哟嚯!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布劳恩中校吗?真是稀客啊,怎么今天有空从图南副指挥的特别工作组里抽身出来,赏光和我们这些闲人吃顿饭了?”
布劳恩脸上同样挂着疲惫,闻言也是尬笑一声,拉开椅子重重坐下,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好气地抱怨道:“忙?何止是忙!我手头上这点人事任免调动的权力,现在都成了图南副指挥手里的玩具了!他指哪儿,我就得打哪儿!”
他拿起勺子用力戳了戳盘子里的炖菜,仿佛那菜就是堆积如山的调职申请表。
布劳恩的烦恼源于李维副指挥对人事工作中民族区别对待问题的强硬干预。
李维的原则很简单,只要政治审查没问题、评比达标、业务能力过硬,该升职升职,该调岗调岗,不管是谁,一视同仁是铁律。
即便没位置,军衔和津贴待遇起码也是可以跟上的。
这对习惯了某些潜规则的人事处来说,无异于一场地震。
后续的工作确实一视同仁了,布劳恩都能想到,因为这次升迁潮,该有多少人对李维感恩戴德。
而民族问题?
被压着没动的晋升报告,问题又何止是民族问题呢?
布劳恩这几天被各种积压的、过去可能被卡住的晋升申请追着跑,焦头烂额。
施密特像是找到了共鸣,立刻接上话茬:“可不是嘛!他一句话,足额发放、质量合格、价格公道……我这后勤部就成了他理想国里的模范仓库了!供应商那边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他指的是李维严令清查库存、补齐装备、尤其是纠正过去对少数族裔士兵在物资分配上的克扣行为。这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链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克罗尔和阿什比面前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李维的“不近人情”和“瞎折腾”。
那些抱怨听起来像是坏话,却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无力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
毕竟,李维的要求严格来说并无过错,甚至是正本清源,只是打破了他们长久以来的舒适区。
一直默默吃饭、听着两人诉苦的作战处长阿什比中校,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差点笑出声。
他想起圣安德烈街区那次雷霆行动,李维展现出的决断力和对士兵的维护,让他当时都折服了……
然而,这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却像火星溅入了火药桶。
“哼!”
克罗尔上校猛地将手中的餐刀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引得邻桌几人侧目。
他的目光扫过施密特和布劳恩,最后定格在布劳恩脸上,声音低沉:
“我看你们二位,都很喜欢在人家图南少校手底下做事嘛?!一个,在圣安德烈街区行动里,风风光光地当了人家的新闻发言人,报纸上露脸露得挺开心吧?现在又正儿八经地支持起人家的常务工作了,鞍前马后,好不积极!另一个呢?”
他转向施密特:“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为每一位宪兵提供应有的保障!真就洗心革面,准备当帝国模范后勤官了?”
布劳恩和施密特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弄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对视一眼,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克罗尔冰冷的注视下把话咽了回去。
看着这二位的惨淡样,一旁阿什比中校偷笑的动静更是有点大了。
克罗尔的怒火并未平息,矛头立刻转向了偷笑的阿什比:“阿什比!你笑什么?以为没说你吗?”
阿什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挺直了背,但面对顶头上司的质问,也一时语塞。
“你最近对那位图南少校的态度,也是越发推崇备至了吧?作战处快成他的亲兵卫队了?”
餐厅这一角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其他军官猜测的低语。
尴尬和压抑笼罩着餐桌,克罗尔上校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像一层无形的寒霜,冻结了所有的交谈。
施密特低头盯着自己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布劳恩则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阿什比绷着脸看向窗外。
克罗尔望着眼前神情各异的三人深深叹了口气,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声叹息缓和了些许。
他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心腹们,放缓了语气问道:“说说吧,你们现在真实的想法。”
短暂的沉默后,布劳恩中校首先开口,带着几分苦涩的坦诚:
“能力…确实没得挑!处理积压事务快刀斩乱麻,没给人留下任何程序上的把柄,圣安德烈街区那事,从接到威胁信到调动部队封锁抓人,时机、理由、尺度都卡得死死,舆论更是被他玩转了…总督署的脸被抽得啪啪响,我们却只能干看着,甚至…还得配合。”
说着,他又不得不补充一点——
“而且,他做事虽然狠,但对宪兵自己人…至少在明面上,是讲规矩、给活路的。”
“布劳恩说得对。”
施密特中校紧接着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业务能力顶尖,政治手腕…更老辣,他根本不像个空降的愣头青!最关键的是,他懂得怎么收买人心。你看那些基层的尉官,还有那些被排挤的、原本没存在感的小角色,现在都唯他马首是瞻,他真把宪兵…至少是下面那些干实事的人,当自己人在经营,这点…比我们只想着维持平衡甚至捞点油水,格局高太多了。”
最后是阿什比——
“老子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带兵…他行!命令清晰,行动果决,关键时候敢担责任,我阿什比认他是我们宪兵自己人!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遇事就缩的文官强百倍!””
三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李维·图南这个人,在政治上打击敌人精准狠辣,团结同僚和掌控局面的能力堪称一流,这正是他能如此迅速地在佩瓦省宪兵指挥部这潭深水里站稳脚跟、甚至掀起巨浪的核心原因。
克罗尔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嗯…你们说的,我都认可。”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带着一种看透棋局的疲惫与更深远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