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仿佛永不停歇的钟摆,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拖着长长的车厢,穿行在奥斯特帝国广袤的腹地。
这是李维这次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离开帝都前往帝国东南边陲的金平原大区核心,也就是此行的终点站,佩瓦省的双王城。
窗外,冬末初春的景象缓缓铺陈。
离开帝国核心工业区后,密集的厂房和烟囱逐渐被覆盖着残雪的田野和疏落的村庄取代。
黑森河宽阔而平静,像一条铅灰色的绸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列车沿着河谷蜿蜒前行,偶尔掠过几座矗立着古老城堡的山丘,更远处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白雪皑皑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车厢内,气氛已不像刚出发时那般拘谨。
席泽少尉坐在李维对面,正专注地擦拭着他的配枪,这位帝都出身的宪兵军官,脸上带着一丝对未知地域的警惕和一丝终于能大展拳脚的兴奋。
李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车厢里其他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上。
他这次带走的,都是宪兵司令部里经过旧工业区整风、斯特莱重组和魔武大会安保考验的骨干尉官,是真正的充满朝气的年轻人。
他们之中,除了席泽,并非都是帝都人。
“少校!”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青年尉官,来自林赛大区的弗兰茨·诺瓦克中尉开口了,他指着窗外一片正在化冻的广阔黑土地。
“看,进入金平原大区的边缘了!这里的土地,便是帝国最肥沃的粮仓。”
“是啊,黑土地,帝国的面包篮。”
接话的是坐在诺瓦克旁边的另一名尉官,卡达尔·伊姆雷少尉。
他有着一头深色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脸庞,口音带着一丝与奥斯特标准语不同的韵律。
“不过,少校……这面包篮里装的,可不全是香甜的面包。”
卡达尔看向李维,语气里带着复杂情绪。
“哦?说说看,伊姆雷少尉,你们几位来自金平原的,正好给我这外乡人提前讲讲风土人情。”
李维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他指了指卡达尔和另外两名同样出身自金平原的尉官。
卡达尔和同伴对视一眼,似乎在斟酌词句。
另一个叫拉斯洛·巴洛格的少尉性子更直率些,他耸耸肩,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说:“少校,我们那地方……怎么说呢,漂亮是真漂亮,大平原一望无际,春天绿油油,秋天金灿灿!可这漂亮底下,事儿也多得很。”
“最大的问题就是人!”
卡达尔接口,声音低沉了些。
“金平原大区,特别是佩瓦省和双王城,是帝国民族最混杂的地方之一!有我们这些说平原语的本地人,有说帝国标准语的官员、商人、驻军,还有不少从大罗斯帝国那边迁徙过来的罗斯人,南边还有瓦拉几亚人……大家住在一起,但心,未必在一起。”
诺瓦克中尉来自民族问题同样复杂的林赛大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我们林赛那边也是,语言、习俗、信仰也有不同,摩擦少不了!但在金平原,感觉更深,也更……尖锐?”
“对,尖锐!”拉斯洛肯定道。
“帝都来的老爷们总觉得是我们本地人不服管教,排外!可他们不知道,那些打着帝国旗号来的税吏、巡查队,还有那些依附他们的豪强,是怎么盘剥我们的!”
农业补贴?救济金?层层克扣!
轮到这些平原人手里,能剩几块弗林?
反倒是他们带来的自己人,日子过得滋润!
这能不让人心里有火?
“而且,很多政策执行起来也变味…明明是好事,比如修路、兴水利,可工程最后都落到特定的人手里,肥了他们,苦了我们这些真正种地的!”
卡达尔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懑。
“矛盾积累久了,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吵着吵着就容易扯到谁是外人、谁抢了我们的东西这种民族身份上……双王城里还好些,毕竟是首府,大家面子上还过得去,但到了下面的县镇乡村……唉。”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还记得小时候,去双王城看望亲戚,街上到处都能听到两种甚至三种语言,路牌也是双语的……但我离开前的那些年,感觉气氛变了不少,有些双语路牌被人涂了,有些人公开场合只敢说一种话了,空气中总有种……紧绷感。”
另一个来自金平原的年轻军官,托马什·科瓦奇少尉,带着回忆的口吻跟着说道,同时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一旁的席泽听得眉头微皱:“这么严重?地方宪兵和驻军不管吗?”
卡达尔苦笑摇头:“管?怎么管?有些矛盾盘根错节,牵涉到地方上的贵族,甚至可能跟帝都某些……”
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某些势力有联系……地方宪兵和驻军很多也是外来户,或者干脆就是本地豪强的子弟,你说他们是向着帝国法令多些,还是向着家族同乡人多些?而且,就像拉斯洛说的,根源是经济分配不公和吏治问题,民族矛盾只是表象,是宣泄口!光靠抓人、镇压,解决不了根本。”
李维静静地听着,窗外,金平原大地的景色变得更加开阔平坦,小麦的嫩苗在残雪覆盖的黑土上顽强地探出头,预示着生机,却也难以掩盖着地下的暗流。
青年军官们描述的景象,与他在帝都枢密院会议上听到的,在那些油画上看到的,以及他自己分析判断的,逐渐重合了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民族冲突,而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导致的治理困境,经济上的剥夺感和政治上的不公感,才是点燃所有矛盾的引信。
“所以,你们觉得,”李维看向卡达尔、拉斯洛和托马什,“金平原的问题,能解决吗?”
三个来自金平原的年轻军官沉默了片刻。
最终,卡达尔抬起头,眼神复杂却带着一丝坚定:“很难,少校,非常非常难!根子太深了!但是……我们跟着您来了,不是吗?我们也是帝国的军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但话语中的潜台词却很清楚。
正是因为困难重重,才更需要有人去做,而他们选择追随李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持续不断。
窗外,金平原广袤无垠的大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既壮丽,又有些郁结。
……
蒸汽机车喘着粗重的白汽,缓缓滑入双王城总站。
冬末的寒风卷着煤灰灌满了月台。
李维站在车门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场面比预想的要隆重。
月台清空了普通旅客,取而代之的是两列身着宪兵深灰色制服的士兵。
他们荷枪实弹,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般肃立。
他们组成了两条人墙通道,一直延伸到出站口。
钢盔在稀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刺刀雪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紧绷压抑感。
在宪兵队列前方,站着几位身着校官和尉官制服的人,为首一人身材微胖,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肩章上的上校衔在深灰色呢料上格外醒目。
这人正是李维此行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佩瓦省宪兵指挥部指挥官,克罗尔上校。
车厢门打开,李维率先走下踏板,席泽等十几名青年军官紧随其后,军容整肃,行李箱在身后发出轻微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