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熟悉的声音,是乌塔。
自从离开海岛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她说话了。
而乌塔此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
“米尔从一开始……就是深渊的奸细。”
听到这番话,腓特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左眼缓缓睁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全是震惊与不解。
如果米尔是深渊的人,难不成之前他抓的魔族都是教会的人?
“之前……”
乌塔的声音继续传来,断断续续,很明显正在混战之中,艰难地寻找着传递信息的机会。
“他和莉莉丝……一直用死灵法术控制我,让我无法说话……”
腓特烈浑身僵硬,手攥成了拳头,心里有太多想问的,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们这次……恐怕无法活着回去了。”
乌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但您一定要……揭穿他的身份。”
水晶的光芒,到此熄灭……
此刻,腓特烈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找不到一点头绪;
望着窗外那片被死灵云,目光空洞。
从知道米尔成为黑魔法师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应该明白,米尔的堕落,是早晚的事……
在米尔第一次崭露头角起,腓特烈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那并非一个内心没有欲望的少年,相反他急功近利;
而混沌之力对人灵魂的侵蚀,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抗的。
教会能够容许“黑暗骑士”的存在,是因为骑士的力量来源于躯体的锤炼,他们拥有千锤百炼、足以抵御深渊侵蚀的强大意志。
但黑魔法师不一样……
他们的力量,来源于灵魂的献祭,他们的心灵,迟早会被混沌之力彻底腐化;
这是教义中早已写明的真理,是过去百年来无数先例反复印证的铁律。
米尔……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深渊的诅咒。
想到这里,腓特烈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惋惜,有自责,也有一种久经沉浮的疲惫。
而就在这时……
“主教大人!”
沙盘前的司铎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
“沙盘上……”他指着桌面,“出现了一支帕拉迪索的骑兵队,他们……径直冲向了莫哈奇瓦尔城。”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身。
长桌上,那座笼罩在灰雾中的微缩死城静静地伫立着;
城墙之外,是层层叠叠代表着十万圣纹军的旗帜;
而在那片庞大的旗帜海洋之外,一支微不足道,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骑兵队光点,正孤零零地穿过那片荒芜的旷野,朝着那座驻扎着数万不死族大军的死亡之城……
径直冲去。
马尔科伯爵盯着那支旗帜,眉头紧锁。
“是卡特琳的队伍。”他低声说。
亨利凑到沙盘旁,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小光点,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腓特烈走到沙盘前……
俯下身,凝视着那支正在朝死亡冲锋的骑兵队,沉默了很久。
“米尔……你究竟想干什么?”
……
另一边……
莫哈奇瓦尔城的西南方向,一片荒芜的旷野上。
一百多名骑兵,组成了一支队伍,正在荒地上疾驰。
马蹄踏过冻土,扬起一阵阵灰白色的尘雾,混着死灵云投下的阴影,将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灰调里。
卡特琳怀里抱着头盔,骑在队伍的前列,淡蓝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金色的眸子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警惕的光。
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那些被她带出来的骑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指尖按在胸前那枚冰凉的轻语水晶上……
卡特琳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米尔阁下。”
视线扫过前方那片死灵云下若隐若现的城墙阴影,咬紧了牙关:
“恕我直言……我们去那个方向,有什么意义?”
水晶里传来米尔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悠闲:
“进城,救人。”
卡特琳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色城墙……
方圆数里之内,那道墙严丝合缝,连一个箭垛的破损都看不见。
“米尔阁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前方……全是城墙,连个洞都没有。”
“我们就这一百多骑,没有云梯,没有攻城锤。”
“您总不会想让我们……骑着马撞墙吧?”
水晶的另一端,米尔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
“别担心。”
“之前,亡灵伯爵卡伦攻打莫哈奇瓦尔的时候,调来了几头独眼巨人……就在你们要去的那个方向,硬生生砸开了一道口子。”
卡特琳望着前方的城墙,脑子里浮现出独眼巨人挥舞战锤砸碎城墙的画面,又迅速回到现实。
“可是……”
她咽了咽口水,“就算有洞,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城墙……早就被修好了啊!”
甚至能看清那段墙体上,反射着的别无二致的灰白色光泽。
“那段墙,比周围的还要崭新……完全找不到曾经被砸开过的痕迹。”
水晶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米尔轻轻的一声哼。
“不死族的基建能力,”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评判什么,“只有4.6……”
卡特琳脑子里一片茫然。
她张了张嘴,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
4.6是什么?是某种深渊的等阶?还是教会的密语?
“米尔阁下,您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米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换了一个表述方式:
“咳……我的意思是。”
语气转换间,带着一丝轻蔑。
“他们完全没有人类的城墙搭建能力,所谓的‘修复’,只不过是把砸碎的石块捡起来,简单地堆放在一起……”
“然后用‘尸腐魔法’把那些石块粘连住,最后在外面覆盖上一层障眼法,伪装成完好的样子。”
卡特琳顺着他的话,再次望向那段城墙,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她从小生活在帕拉迪索,见过不少城墙。
一道合格的城墙,需要石匠、铁匠、魔法师配合……
每一块石头都要经过切割打磨,用石灰、铁箍、符文层层加固。
而米尔却说,那些不死族只是把石头堆起来?
“抬头看。”米尔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能透过水晶看到她的视线:
“你们面前那段最完整、最坚固,看起来就像崭新一样的墙……”
“就是他们的‘豆腐渣工程’。”
“豆腐渣……?”
卡特琳又被一个陌生的词汇噎住了,虽然这个形容方式很确切,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像这样表述。
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身为骑士的无奈和理智:
“可是米尔阁下……”
“就算您说的是真的,那段墙看起来再脆弱,它依然是石头堆砌起来的城墙。”
“而我们……”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多名骑士,“只是骑兵队,没有任何攻城武器!”
声音里透出几分焦急。
“凭借这点装备,您让我们怎么破墙?”
水晶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米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笃定到近乎傲慢的语气:
“用不着那些笨重的东西。”
“‘尸腐魔法’……没你想象的那么坚固。”
“一瓶圣水的事。”
卡特琳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小的、贴着圣纹封条的玻璃瓶;
瓶子里那一汪清澈的液体,在阴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微光。
“一瓶不够就两瓶,你们队伍里面一百多瓶,够你们七进七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