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隔音效果其实算不上好。
楼下那些佣兵喝醉后,用木杯敲击桌面的动静,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
米尔看着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肩膀松垮下来,脊背贴上了身后粗糙的椅背。
视线穿过昏黄的光晕,落在桌对面。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伊莎贝拉坐在那张橡木椅上,坐姿优雅,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头。
哪怕是在这种满是霉味和劣质麦酒气味的地方,她周身依然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蔷薇香气;
听到米尔的问话,她微微侧过头,银白色的发丝顺着丝绒礼裙的肩带滑落,在锁骨处打了个卷。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鼻梁和下颌那近乎易碎的线条。
“关于米哈伊背叛,导致救援失败的事,我已经写信给采佩什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的女儿,还是让他自己来救吧。”
说完,垂下眼帘,红色的瞳孔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半,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种仿佛早已习惯了失望的平静。
停顿了片刻,她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米尔脸上。
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示弱的姿态。
“不过……还是需要您帮忙拖住,不能让他们真的把露西处决了。”
米尔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
“嗯。”
他点了点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那我尽量吧……”
对话在这里断开了,似乎失去了话题,包厢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楼下的喧闹声似乎变得遥远了一些,米尔看着伊莎贝拉低头喝茶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天在城外,伊莎贝拉说过——“等行动成功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个所谓的“秘密”,那个让这位血族公主在当时显得如此郑重其事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看着伊莎贝拉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维持着优雅假象的脸,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行动失败了……
虽然是米哈伊那个疯子的原因,但终究是搞砸了。
“笃。”
有什么东西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米尔的小腿。
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米尔下意识地转过头。
颂莉娅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她翠绿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桌下的那只脚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反而甚至轻轻晃荡了两下,鞋尖蹭过米尔的裤脚。
“怎么都不说话了?”
她拖长了语调,打破了这份沉闷。
“大费周章地找地方见面,就为了说这两句话?这就结束了吗?”
伊莎贝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实在抱歉,今晚其实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说明的……”
她避开了颂莉娅那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低下头,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歉意。
“我只是……”
伊莎贝拉顿了顿,重新抬起头看向米尔。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清冷似乎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依恋”的软弱。
“只是想和米尔阁下见一面,所以才提出‘开会’的……毕竟我马上就要回去见父亲了,下次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一般,迅速垂下头,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米尔还没来得及回应,桌底下的小腿又被踢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重,甚至在那停留了一瞬。
颂莉娅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
“哦——?”
她拉长了尾音,眼神在伊莎贝拉泛红的耳根上转了一圈。
“没想到伊莎贝拉殿下竟还如此深情?”
伊莎贝拉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手,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眼神游移,不敢看米尔,也不敢看颂莉娅。
“没有,我和米尔阁下……”
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端庄的公主。
“只是普通朋友。”
最后这几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阵叹息……
颂莉娅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带着玩味的笑容。
米尔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干咳了一声,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试图缓解这份尴尬。
“没关系的,之后还有机会见面。”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并没有越过桌面,而是从侧面,轻轻拉住了米尔放在桌边的手。
那是伊莎贝拉的手。
很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玉石,掌心细腻而柔软。
她并没有用力握住,只是虚虚地勾着米尔的小指和无名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米尔愣住了,身体僵硬,没有抽回手。
伊莎贝拉微微仰起脸。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红色的眸子里像是盛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水光,专注地倒映着米尔有些呆滞的脸。
“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米尔阁下会想我吗?”
“啊?”
米尔的大脑瞬间短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疑问词。
这样的试探,无论怎么去理解……感觉都有些暧昧了。
看着米尔那副完全反应不过来的呆样,伊莎贝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转瞬即逝。
她迅速收回了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得体的、却又带着几分勉强的笑容。
“呵……”
她稍微坐直了身体,理了理额前的刘海,仿佛刚才那个露出软弱神情的人根本不是她。
“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稳。
颂莉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
伊莎贝拉回过头,脸上的红晕已经完全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她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您的共生魔物还在吗?”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米尔还没从刚才的“玩笑”里回过神来。
“嗯,在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掏出了那个用黑色丝绒包裹的小礼盒,放在桌子中央。
伊莎贝拉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让我来帮您孕化吧……”
“这……”
米尔皱了皱眉,手按在盒盖上没有松开,想起了之前的事……
“会不会不太好?”
“我回去以后想了很久。”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米尔的手背上,一点点,温柔却坚决地将他的手推开。
“这个东西对您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她抬起眼帘,红色的瞳孔直视着米尔,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晦暗的情绪。
“若是您去拜托别人……”
她的手指在那个盒子上轻轻摩挲着,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米尔的灵魂。
“我恐怕会有些不太甘心。”
“啪嗒。”
盒子被打开了。
在那黑色的丝绒软垫上,一截粉白色的、像是肉芽一样的触手正静静地蜷缩着。
接触到空气,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顶端微微抬起,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伊莎贝拉没有任何嫌恶的表情。
相反,她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伸出右手,将那截还在蠕动的触手轻轻托在了掌心。
米尔浑身一颤,感觉就像是……
自己身体上一段比较敏感的软组织,被对方捧在手里。
随后,伊莎贝拉站起身……
她没有避讳旁边的颂莉娅和米尔,直接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蕾丝,是这件晚礼裙为了勾勒腰身而设计的镂空部分,紧贴着如雪般苍白的肌肤。
“嘶——”
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