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三年前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一场褪色的默片,却又清晰得连每一个痛点都历历在目……
可直到如今,乌塔才彻底明白真相。
那一年,乌塔四岁。
她穿着孤儿院最好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裙,和其他几百个孩子一起,被马车拉进了传说中的圣城。
孤儿院的修女妈妈告诉她……
圣城是天堂在人间的投影、是离主神最近的地方,没有饥饿与病痛、没有战争与哀伤。
来到圣城后,乌塔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白色……
白色的城墙、白色的尖塔、白色的鸽子,就连阳光都仿佛与众不同,更明媚、更温暖;
空气里没有孤儿院那种潮湿的霉味,只有甜腻的熏香和烤面包的香气。
在圣斯佩迦广场上,孩子们排成整齐的方阵。
高台之上,那位身穿红衣的大主教——埃利博尔,在阳光下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至少那时候的伊波恩,确实有一副近神的气魄。
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而慈悲,仿佛真的在替神牧羊:
“孩子们,你们是被神选中的种子。”
“你们将告别饥饿,告别寒冷。你们将为了这个世界最崇高的事业,献上你们纯洁的灵魂。”
圣水洒下,落在乌塔的额头上,凉丝丝的。
那时的她,以为那就是幸福的温度……
她和其他孩子一样,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地在胸口画着十字,感谢神的恩典。
然而,幸福的幻象,在日落之后却变得越来越远……
载着他们的马车并没有驶向那座宏伟的教堂,也没有去往有着软床和热汤的修道院。
马车被蒙上了黑布,一路颠簸,驶出了圣城,最终停在了三公里外的一座古老城堡前。
这里是帕拉迪索公国的领地,也是地图上不存在的禁区。
“都下来吧,神的羔羊们。”
一位身穿黑色执事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马车前,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捂着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被这些孩子弄脏了。
他眼神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惶恐不安的孩子,嘴角挂着一丝悲悯却冰冷的微笑:
“虽然你们出身卑贱,身上流着凡俗的臭血,但仁慈的主依然给了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进去吧,去洗刷你们与生俱来的罪孽。记住,这是恩赐,不是惩罚。”
孩子们被赶进了一条幽深的螺旋石阶。
一直向下,一直向下。
随着深度的增加,空气变得浑浊、湿冷,墙壁上渗着不知是水还是油的粘液。
当乌塔的双脚踩在地下室那铺满烂泥和稻草的地面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像是一个被遗弃的仓库。
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投射出摇曳鬼魅的影子。
这里非常大,比圣城的广场大得多,数万名孩子全都挤在这里;
周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粗制滥造的木架床,每一张床都有三层高,木板上甚至还带着没刨干净的木刺。
他们不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这里早就住满了一半的人。
“两个人睡一张,不要挤,保持秩序。”
那个执事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并没有下来,仿佛怕弄脏了他的皮鞋。他用那种慢条斯理、仿佛在朗诵经文般的语调说道:
“这里的条件虽然艰苦,但这正是为了磨砺你们的心智。只有在泥泞中,灵魂的光辉才会更加耀眼。”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轰鸣。
从孤儿院来的孩子,总有几个不是那么听话的……
很快就有人吵了起来,但立刻就被执事带走了;
随后,鞭打声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宽阔的空间内。
乌塔被吓坏了,她抱着自己唯一的布娃娃,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
“别怕,跟我来。”
那是一个比她稍微高一点的女孩,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女孩不由分说地拉着乌塔,抢占了一个靠墙的中层床位。
狭窄的木板床,挤下两个孩子显得有些局促。
“我叫麦芽。”
女孩一边帮乌塔拍掉裙子上的稻草,一边指了指自己胸口缝着的编号,“我是141号,你是多少?”
乌塔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白布,可惜她并不识字。
“让我看看吧……142,果然,我们是连号。”
麦芽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一角的小虎牙,在这个阴森的地方,那个笑容竟然带着一丝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
“乌塔,乌塔·马奇拉·罗塞蒂……”
乌塔准确地连出了自己的名字,而麦芽却瞪大了双眼:
“好长的名字,有名有姓的……难道你是贵族?”
“不、不是!修女妈妈说,这是我父亲给我的名字……”
“好吧……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我会罩着你的。”
那是乌塔在这个地狱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这里的“晚餐”,不是面包和牛奶,而是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腥臭味的汤药。
几名穿着白袍的侍从推着大桶走了进来,他们脸上戴着面具,动作机械而冷漠。
“这是‘圣餐’。”
那个执事的声音再次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这是神赐予的力量,喝下去,它能净化你们凡人的躯体,让你们离神座更近一步。”
“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否则便是对神的亵渎!”
看到有孩子犹豫,侍从手中的鞭子立刻抽了下去,但嘴里念叨的却是:
“全都听好了!带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洗清你们灵魂里的罪孽!”
乌塔刚喝了一口,那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灼烧感就顺着喉咙滑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本能地想要呕吐。
“别吐!”
麦芽一把捂住了乌塔的嘴,在她耳边急切地低语:
“吐出来会被带走的……被带走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乌塔看着麦芽那严肃的眼神,强忍着恶心,含着眼泪,将那碗如同毒药般的“圣餐”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一夜,整个地下室里充满了压抑的呻吟声。
那是魔药在体内发作的声音。
乌塔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她蜷缩在麦芽怀里,浑身冷汗淋漓。
麦芽紧紧抱着她,虽然麦芽自己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她的手却一直轻轻拍着乌塔的后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走调的童谣。
半夜的时候,上铺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很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熟练地拖起地上的那个孩子——那是个和乌塔差不多大的男孩,此刻却面色青紫,嘴角流着黑血,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将尸体拖了出去,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
“真是可惜。”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带着一种遗憾,“又一个无法承载神恩的废品。”
乌塔吓得想要尖叫,却被麦芽死死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