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终南山,全真教故地。
晨光熹微,穿透山间薄雾,洒落在昔日道家圣地重阳宫上。
距那场惨烈灭门之祸,已逾半载。
昔日庄严肃穆、香火鼎盛的重阳宫,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废墟。
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蛛网密结。
焦黑梁柱斜插残垣,残留着半年前的大火余威。
青石板广场碎裂不堪,缝隙里钻出顽强野草,更添荒芜。
晨钟暮鼓早已沉寂,唯有山风穿过空荡殿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似在诉说往日悲凉。
一处坍塌大半的弟子寮房内,积尘盈寸。
残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他身着略显宽大的青色小道袍,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
袍角拂过门槛尘灰,未染分毫。
面容清秀文雅,肌肤莹润如玉,分明是个约莫九岁光景的稚嫩童子。
然而,那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古井寒潭,开阖间精光内蕴,流转着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沧桑与睥睨。
正是返老还童、复归九岁面容的裘图。
但见裘图背负小手,姿态闲适,如同漫步自家后院。
他一步一步,在这片废墟中随意穿行,平静扫视周遭破败景象,无悲无喜。
经过演武场。
可见断裂石锁、锈蚀兵器半埋土中,风声呜咽。
几只寒鸦落在残破旗杆顶端,聒噪几声,又扑棱棱飞走,更显寂寥。
行至丹房旧址。
又见焦黑药炉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被岁月抹尽的药香与焦糊混合的奇异气息。
踏过藏经阁的灰烬堆。
无数典籍早已化为飞灰,只有几片未曾烧尽的残页,在风中瑟瑟发抖,字迹模糊难辨。
裘图目光掠过,未作停留。
最终,他走向重阳宫核心——那座虽破败不堪,却骨架犹存、勉强维持轮廓的重阳大殿。
殿门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一个黑黢黢的门洞。
殿内光线昏暗,屋顶塌了大半,几缕天光斜射入,照亮空气中的飞舞尘埃。
曾经供奉三清的高台,只剩断折基座和散落一地的泥胎碎片。
巨大梁柱歪斜,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殿顶。
裘图迈过门槛,步入这死寂大殿。
殿内空气凝滞,充斥着浓烈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深入木石骨髓、经久不散的焦糊气息。
然而,对于已然明心见性、鼻识踏入“溯风”之境的裘图而言,这浑浊空气,却如同一本被尘埃覆盖的古老卷宗。
但见他微微阖目。
周身气息内敛如磐石,唯有鼻翼以常人难以想象的细微幅度,极其缓慢而精准地翕动、捕捉。
刹那间,时间仿佛在他面前倒流。
无数气味分子,如同被无形之力招引,清晰地被他分辨、解析、追溯……
于那焦糊血腥深处,他似乎亲临到了半年前那场屠杀之日。
丘处机、孙不二、郝大通、赵志敬、尹志平……一个个他曾经记住气味的全真高手。
还有更多或熟悉、或陌生的气息,数不胜数,交织重叠,但皆是全真教之人。
只因他们久居终南,气息本有相似之处,如同源溪流。
可唯有一个气味,与此地格格不入,一下便被裘图识别——杨过。
但见裘图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笑意,声音在空旷死寂大殿中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道:
“原来使剑高手便是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