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应声而开,陈湛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张纸,细细看着。
桌子上,堆放着一堆文字资料,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图案、路线图,甚至还有几处洋教堂的地址标记。
“张掌舵进来吧。”陈湛抬了抬眼,语气平淡。
张老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被墙角的阴面刘吸引住了。
阴面刘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不知死活。
别人不知道阴面刘自身的功夫,张老脚却恰好知晓。
十年前,他曾与阴面刘交过手,阴面刘的剑术颇为不俗,招式凌厉,他若是不拿兵刃,根本不是对手。
如今,这位当年能与他抗衡的高手,却如同死狗一般,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张老脚心中一凛,对陈湛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坐吧。”陈湛指了指桌旁的凳子。
张老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往桌上的资料多看一眼。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扫到了那些图案和路线图,尤其是看到洋教堂和租界区的标记时,他心头猛地一缩,吓得心惊肉跳,连忙强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指尖微微发颤。
“张掌舵有事吗?”
陈湛放下手中的纸,抬眼看向他,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张老脚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额,陈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先生能成全。”
“说。”
张老脚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放在桌上,银元宝通体发亮,最少也有十两重。
“陈先生,您在小店订了十天房间,房费咱们十倍退还,只求先生能换个地方落脚...小店实在承受不住各方的刁难,再这样下去,四门车帮的兄弟们,恐怕都要没饭吃了。”
陈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元宝,轻轻摇了摇头:“恐怕不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如今也是过街老鼠,津门境内,恐怕没有另一间客栈,敢接收我。”
张老脚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涩:“陈先生非要拉我们四门车帮下水吗?咱们四门车帮的兄弟们,都是靠拉脚、做苦力活谋生,只想安安稳稳赚钱养家,不想参与这天大的祸事...”
显然,张老脚是个有见识的人。
四门车帮的兄弟们,常年在街面上奔波,消息灵通,他大概已经猜出来,陈湛是什么人了。
不剃发、不留辫,行事张扬,出手狠辣,桌上还放着洋人的资料、路线图,还有教会的地址...
除了那些敢跟洋人作对的义和拳,还能是谁?
早在十几年前,义和拳便在津门闹过几场,声势浩大,专门与洋人作对。
虽然最终被洋人和清兵联手杀散,死了不知凡几。
但烽火未灭,野草吹又生,这十几年来,义和拳在燕赵大地之上,声势比往昔更盛。
义和拳做的,全是杀头的买卖,一旦牵连其中,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张老脚一想到这里,手就忍不住发抖,满心都是恐惧。
他不怕自己死,可他身后,还有四门车帮上百号兄弟,还有一家人。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天津教案过去才多久?”
陈湛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算了,不与你说这个,这样吧,还有六天,房费到期,我自会离开。”
“这期间,若是有什么人来找麻烦,你不用拦着,让他们上来就好。”
“打坏了东西,我来赔。”
陈湛不肯走,倒也不只是想拉四门车帮下水。
而是四门客栈这个位置,太过得天独厚。
三楼的房间,推开门,便是一河之隔的租界区,站在窗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数百米外的育婴堂。
义和拳从何而来,便要从育婴堂说起。
当年,洋人的育婴堂残害孩童,激起民愤,义和拳才应运而生,揭竿而起,而当年对敢对洋人下手的,多半都是这帮劳苦脚夫、力工。
二十年过去,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人有勇气。
如今,他要做的事,比当年的义和拳更难,也更凶险,但他非做不可。
津门不大不小,却是洋人和清廷交锋的前沿阵地。
义和拳在这里,不可能绝迹,只是不再打旗号,全都在暗中积蓄力量,默默蛰伏。
甲午之败后,国破家亡,民不聊生,义和拳的火种,在津门的暗处,愈发旺盛,还有不少人在暗中活动,等待着崛起的机会。
陈湛要加入义和拳,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掌控足够的力量。
不然,义和拳的路,只会重蹈覆辙,走得越来越歪,最终还是会被清廷和洋人联手剿灭,白白牺牲更多的人。
张老脚听着陈湛的话,眼神闪过一丝异色,无奈点头,却没有起身离开,坐在凳子上,眉头紧锁,心里反复琢磨着陈湛的话,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湛,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陈先生,您...您有把握吗?”
陈湛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只想安稳度日的中年汉子,眼神与刚刚相比,已然有了不同,多了几分神采。
“把握?”
陈湛笑了笑,“这种事没人有把握,只是,虽百死,也无悔罢了。”
张老脚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先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若是真有麻烦,四门车帮,虽不敢明着相助,却也绝不会拖先生的后腿。”
说完,他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陈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河流,落在远处的租界区,落在那座育婴堂上,眼神坚定。
津门,果然来对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能点燃这津门的火种,未必不能点燃整个星海。
墙角的阴面刘,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心中一片绝望。
这房间待了三天,他也知道陈湛要做的事了...
以前几十年,任何来津门的人,都没敢打过这个主意,只有陈湛...
简直是他妈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