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发深。
黑白当铺内,只剩角落一盏烛火昏昏沉沉。
陈湛指尖捻着泛黄的纸条,逐条查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自己也没料到,随口布下的钩子,竟钓出这么一条大鱼。
当初进四门客栈,本就是为了“钓鱼”。
津门地界鱼龙混杂,武行、帮会、洋人、清廷势力交织,他初来乍到,不知从何处下手,便索性守株待兔,看谁会主动撞上门来。
一开始秦明三人找上门讹诈,他满心失望。
三人功夫粗浅,明劲都未练扎实,背后的小梁山更是登不上台面。
还好,从秦明口中牵出了“阴面刘”,起初只当是条寻常地头蛇,算是条不错的开胃菜。
直到翻完当铺的账册和墙上的纸条,他才真正清楚,这条鱼,远比想象中更大、更恶。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阴面刘与洋人的勾结,倒卖鸦片、走私火枪、拐卖人口。
甚至帮洋人打探武行与清廷的情报,每一笔都沾着同胞的鲜血。
陈湛将最后一张纸条放回木盒,抬眼看向手足无措的秦明:“你去吧,通知下各方势力,阴面刘的地盘,他们应该感兴趣。”
秦明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瞬间明白已无退路,如今的处境,全看陈湛一人。
陈湛赢了,他或许能借着这份威势活下去。
陈湛输了,阴面刘绝不会放过他,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好!”
他不敢走正门,快步冲到后窗,双手一撑窗沿,翻身跃了出去,动作利落。
窗外果然站着几道黑影,都是津门各方势力派来打探消息的,见他只是个没靠山的小混混,便没为难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任由他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里。
陈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再多说,转身从柜子上拿起三本账册。
走到堂内,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破碎,砖石散落,唯有一张实木椅子侥幸完好,稳稳立在原地。
他拉过椅子坐下,将账册放在桌上,随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烛火昏黄,映着他平静的侧脸,屋内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静谧得有些诡异。
没等多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当铺外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踏踏踏”的声响越来越近,夹杂着杂乱的低语,显然是来了不少人。
先是一队十人鱼贯而入,个个身穿黑衣,头戴毡帽,脑后的辫子随意甩在身后,神色冷峻,眼露凶光。
每人手中都拎着一把短柄环刀,刀锋不长,只有一尺半,刀身比咏春八斩刀宽厚。
刀柄处缠着防滑布条,还缀着一圈铁环,环握、正握、倒握皆可,攻防兼备,算是一种奇门兵器。
十人进屋后,左右各站五人,呈环形排开,手中环刀微微抬起,刀锋直指陈湛,形成一道严密的刀阵,将陈湛围在中央。
陈湛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十人只是先锋,绝非正主。
外面的脚步声依旧没有停歇,紧接着,又有三人走了进来。
两人在前开路,左侧一人是个光头。
锃光瓦亮的大脑袋在烛火下格外显眼,身穿红色武僧袍,身材魁梧,双臂肌肉虬结,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凶悍。
是阴面刘手下三大金刚之一的火燎金刚。
右侧一人穿着黑衣长衫,身形挺拔,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珠漆黑硕大,再加上一双宽厚的手掌,指关节粗如磐石,泛着青紫色,显然是常年练爪功所致。
正是虎爪金刚。
两大金刚并肩而立,气场十足,进屋后缓缓侧身,让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道斯文的身影从缝隙中走了进来。
裕昌栈大掌柜,津门市井灰色行当总瓢把子,刘三爷,绰号“阴面刘”。
阴面刘约莫四五十岁,长得极为斯文,留着两条细长的八字胡,脸型瘦长。
最具特点的是他的吊梢眉,眉头低垂,眉尾上挑,配上一双狭长的三角眼,显得格外阴森狡诈,即便脸上带着笑容,也让人不寒而栗。
当铺门外,还有不少人,只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却没人再进来。
显然是阴面刘留下的伏兵,以防万一。
这般阵势,足以让津门任何一位成名高手心中一紧,多几分郑重。
但陈湛依旧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凉茶,“吸溜吸溜”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仿佛眼前的刀山剑海,与他毫无关系。
阴面刘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陈湛身上,吊梢眉微微挑起,听不出喜怒:“阁下深夜闯我裕昌栈,伤我手下,毁我买卖,难道只是因为,我手下出售了阁下的消息?”
陈湛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阴面刘,对方吊梢眉在昏黄的灯火下,确实有几分阴诡之色。
不过,别说他还是人。
就算真的是黑白无常范无救、谢必安来了,也要问问他拳下长不长眼。
“嗯,没错,得罪我了。”
陈湛淡淡开口,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阴面刘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阴测测的,让人头皮发麻:“这点小事,没必要大动干戈吧?咱们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阁下不由分说,坏我买卖、伤我手下,有些过了。”
“嗯,那又如何?”陈湛抬了抬眼,没有丝毫歉意。
阴面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阴冷刺骨:“如何?在津门地界,坏我阴面刘的买卖,伤我的人,任你天大背景,也走不出去。江湖讲究一个理字,你不占理,没人能保你。”
“我没背景。”
陈湛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侧的黑衣刀手、两大金刚,最后落回阴面刘身上。
“没背景?”阴面刘眼神迟疑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湛会这么说。
他一开始以为,陈湛是漕太岁或铁嘴马六派来给他上眼药的,不然,没人敢单枪匹马杀到他的黑白当铺,砸他的场子。
他万万没想到,陈湛竟然真的只是猛龙过江,没有任何背景,只是单纯地选中了他,想要拿他立威。
陈湛身形站定,目光落在阴面刘的脚上,语气平淡:“你是用剑的吧?”
阴面刘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又笑了起来:“阁下好眼力,我穿着长衫,藏着佩剑,竟然也能被你看出来?”
“用刀的发力沉,脚步厚重;用棍的发力稳,身形扎实;用剑的,发力最诡,脚步飘忽。”
“你走路脚步轻盈,身形飘忽,看似斯文,实则脚下藏着剑步的根基,应该是个剑法高手。”
“不过你应该很多年没亲手杀人了,锐气太差!”
陈湛说完,阴面刘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他此刻彻底信了,陈湛真是猛龙过江,拿他立威。
练武之人都清楚,眼力便是拳力。
练功先练眼,眼到手到,眼不准,拳再硬也没用。
陈湛这份眼力,绝非普通高手所能拥有。
“之前有仇?我倒不记得得罪过您这位高手。”阴面刘压下心中的忌惮,沉声问道。
“没仇,白天才听说大名。”
“那...阁下选我老刘开刀,恐怕选错人了。”
阴面刘一笑,脚下微微后退一步,火燎金刚和虎爪金刚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神色警惕,周身劲意绷紧,随时准备动手。
十个黑衣刀手也同时上前一步,刀阵收缩,刀锋离陈湛更近了几分,劲风拂面,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