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倩的额头,抵在合十的指尖上,口中余音还未散尽,金佛便睁开了眼。
那双眼眶里没有眼球,空空荡荡,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
杨倩娇躯猛地一颤,便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加速流失,像一把攥不紧的沙。
霎时,她的脸色灰白一片,嘴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转眼就要横死当场。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不远处的巷口深处而来。
轰!
是一辆漆黑重型卡车,从巷口里冲了出来,车头方正,正中央贴了个白色的“奠”字。
这竟是一辆灵车。
金佛来不及反应,直接就被那辆黑色重卡狠狠撞飞,在空中翻滚几圈,越过巷子围墙,消失在城中村更深处。
卡车没有追,刹住了,车头保险杠堪堪横在距离杨倩不到两米处。
与此同时,一阵轻缓音乐,也从那巷口中飘了过来。
曲调很老,音色发闷,旋律很慢。
但那些佛面人在听到后的瞬间,就同时停下了动作。
尔后像被人拔掉了电源的玩具般,一个一个软倒,沉沉昏睡过去。
一时间,这条巷子里,只剩那辆重卡的发动机嗡嗡声,和那诡异安眠曲的声音存在。
“呼~呼~呼~”
杨倩额头上满是冷汗,浑身发抖,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她活下来了。
嘎哒~嘎哒~嘎哒~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巷子深处由远及近,徐徐而来。
是陈晚菲,她穿着红色连衣裙,从灰扑扑的巷子里走来,像一团火。
这女人,手里捏着一只白色的mp3,放送的正是那首安眠曲。
陈晚菲走到卡车旁边,抬手拍了拍车门,娇俏道:
“林夜雨,你这一脚油门踩得可真够准的,当年你是不是也这么撞的?把人家千手佛一路怼出人间?”
车门开了,林夜雨从车里下来。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面无表情,目光扫了一眼金佛消失的方向,没有回应陈晚菲的调侃。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重卡开始变形,猛地就融化成股股黑烟,如活物般钻进了林夜雨的眼耳口鼻之中。
转瞬之后,卡车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陈晚菲,则慢悠悠的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插进头发里,摸到头顶发缝,猛地用力一掀。
咔哧~
她的整个天灵盖被掀开了,下面是空荡荡的颅腔,就像个被掏空的石膏模型。
接着,陈晚菲就把那只白色mp3,随手放了进去。
接着,又把头盖骨盖回去,葱白手指在秀发上捋了两下,一切便恢复了原样。
林夜雨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
“你那鬼mp3里,到底有多少首歌?我就知道有个鬼眠曲、伤魂谣、锁魂调、引路歌,还有其他的吗?”
陈晚菲翻了个白眼:“不告诉你。”
林夜雨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杨倩身上。
此时,杨倩已从地上站起,身上都是灰还有血,显得很狼狈,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请问,你们是上头派来的援手么?”
陈晚菲点了点头,嘴角上扬笑吟吟道:“光越市镇物科杨倩是吧,我叫陈晚菲,他叫林夜雨,上面说这边情况有点棘手,让我们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瞥了林夜雨一眼,“说来也巧,他恰好和千手佛是老熟人,十几年前就是他送千手佛滚蛋的。”
林夜雨目光越过杨倩,落在巷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佛面人身上:
“千手佛比十三年前弱了不少,看来被驱逐出去的这段时间,它没能养好伤。
不过,伤的再重也是四级鬼物,不是你这个三级驭鬼师能对付的。”
他说的是实话,杨倩没有反驳,但心中有些疑问:
“林先生,我听说……鬼物晋升三级之后,便有可能开启第二形态,晋入四级后,则有可能在第二形态的基础上,开启第三形态,那千手佛……”
“没有。”
林夜雨摇摇头,“这世上能开启第二形态的鬼物少之又少,当年千手佛从头到尾就一个形态,最终被我撞出鬼域,坠入人间之外。
如今它卷土重来,别说第二形态了,连原有的强度都弱了不少,不然就不只是石柱村这一块被鬼域覆盖,那些被它污染控制的人也不会那么弱了。”
“这样么~”
杨倩难耐心中好奇,“请问林先生……十三年前千手佛的鬼域……到底有多大?还有那些被污染控制的人……很强吗?”
“当年千手佛鬼域的面积吗……”
林夜雨回忆道,“至少十倍于这片城中村甚至更大,至于那些被污染的人……”
他看向杨倩:“看过老美的电影《毒液》吗?”
杨倩点点头:“看过。”
随即,她就美眸瞪大:“你是说……”
“飞天遁地,手掀汽车。”
林夜雨颔首道,“当年南水市,鬼域中被千手佛污染的人,全员和毒液都差不多了,跑起来比博尔特还快的多,灵敏的跟猴子精一样,还有力气……随便一个伸手一抓,都能把小汽车掀飞到几层楼高。”
“嘶~”
杨倩瞳孔地震猛吸凉气。
这……
一想到有成千上万个灵异版毒液朝自己扑过来,她就忍不住颤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赢。
她的骨剑确实无物不斩,甚至在第二与第三鬼骨的加持作用下,还能进行一次、二次解放。
但依然搞不定那么多鬼域衍生者啊,更别说那千手佛本体了。
“喂,我说,你打算聊到什么时候?”
陈晚菲歪着臻首道,“赶快把千手佛搞定了好回去睡觉啊,真想熬夜吗?”
说来也巧。
她话音刚落,远处对方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就传来一阵细微声响。
不是脚步声,而是骨头被一节一节慢慢拧断的咔嚓碎裂声。
令人……心脏直跳。
林、杨、陈三人,当即转首,定定看向对面。
陈晚菲没再说话,直接抬手再度掀开自己的天灵盖,从颅腔里拿出一物。
不是那个mp3,而是一副骨质眼镜。
镜框是两根细长肋骨,镜片是两片磨薄的骨片,透光度不高,泛着黄光。
她把眼镜架上鼻梁再合上头盖骨,捋了捋头发,便透过镜片,遥遥望向远方。
霎时,在陈晚菲视野中,那阻碍其视力的重重墙壁和楼房,就蓦地透明起来。
于是,她看到了两百多米外,那斜斜插入一栋破旧楼房,正在迅速发生诡异变化的金佛。
咔嚓~咔嚓~咔嚓~
陈晚菲看到,那座金佛表面的金箔,赫然大片大片脱落,曝露出了底下的灰黄骨骼。
那些佛骨布满细密裂纹,渗着黑色粘稠状的血水。
而那些血水就如同活物,正从一根根佛骨上潺潺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