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不朽海神号的广播系统准时响起。
那是一段悠扬的竖琴旋律,轻柔优美,在旋律的尾声中,一个温和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首先是神州语的播报。
“尊敬的各位旅客,早上好。我是不朽海神号的首席航务官艾琳·莫尔,首先代表船长及全体船员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早安问候。”
“现就航程调整事宜向各位做以下通报。”
“由于迷雾海当前海域的迷雾浓度高于预期,出于对旅客安全的最高负责态度,经船长与航务团队慎重评估,原定于今日上午十点在永雾邦联自由港停泊的计划将予以取消,不朽海神号将直接驶向下一站目的地,天命联邦·圣光港。”
“请各位旅客放心,不朽海神号配备有当今最先进的迷雾海航行系统,包括海神之眼导航阵列与多重冗余动力系统,完全能够确保在任何迷雾条件下的安全航行。当前船体运行状态一切正常,预计抵达圣光港的时间为明日下午两点。”
“但为了确保旅途的万无一失,自即日起,所有露天甲板及船外观景平台将暂停开放,请各位旅客在船内区域自由活动。船上的室内娱乐设施,餐厅,水疗中心及购物长廊均正常运营,今日还将在海神大厅举办特别的迷雾主题下午茶会,届时欢迎各位莅临。”
“此外,由于高浓度迷雾对信号存在一定程度的天然干扰,部分旅客可能会注意到个人通讯设备出现信号不稳定或暂时中断的情况。这是迷雾海航行中的正常现象,无需担忧。不朽海神号的船载通讯系统正在全力维护中,待驶离当前高密度迷雾区域后,信号将自行恢复。在此期间,如需联络船上服务,请使用各客房内的有线服务终端或前往各楼层服务台。”
“如有任何疑问,请拨打客房服务热线或前往各楼层服务台咨询,祝各位旅途愉快。”
竖琴旋律再度响起,短暂的旋律后,开始以拉丁语进行重复播报。
白禹睁开了眼睛。
事实上,他没有睡着过。
从缇希入睡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那种半冥想半清醒的状态,万象灵枢以最低功率持续运转,监测着周围环境的灵性变化。
整个后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灵性波动,没有异常声响,连走廊上那种湿漉漉的蠕动声也彻底消失了,安静得像是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惜,暴风雨前的海面也是安静的。
白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不像日出,更像是有人在浓雾外面举着一盏功率不足的灯。
迷雾还在。
而且比凌晨时更浓了。
黄泽灵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姿势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手里依然握着那两枚宝石,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到白禹起身后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一切正常。
林咲夜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默不作声地在卧室里整理装备,棒球帽压得很低。
缇希还蜷缩在沙发上,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平稳而绵长。
白禹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叫醒她。
“广播里的话你听到了?”白禹走到了黄泽灵身前,如此问道。
“听到了。”黄泽灵表情有些微妙,“取消停泊,直航天命联邦,听起来像是正常的航线调整。”
“听起来像。”白禹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遍。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航线调整本身不算异常,迷雾海的航行确实经常需要根据雾况临时改变路线,这在航海界是常规操作。
但取消永雾邦联的停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至少十六到二十个小时里,不朽海神号不会靠岸。
不朽海神号最后的落脚点是神寰山河府的天河港,从天河港出发,向东行驶,其中最后的停泊点只有永雾邦联,再往东就是一望无际的迷雾海了。
迷雾海上虽然有一些小岛屿,但因为种种原因都缺乏开发,跟没有一样,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在沙滩上作画。
在迷雾海中央投资跟在沙滩上作画没什么区别,一场迷雾就能够将投资的一切都摧毁得干干净净。
没有港口,没有补给,没有外部救援通道。
三千多名乘客和船员将继续被封锁在这艘钢铁巨兽的肚子里,周围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
当然,若是正常航行的话,以不朽海神号上的储备,即使不补给也绰绰有余。
前提是正常航行。
结合缇希昨天所提供的情报,白禹觉得七海航运应该是有意为之,说不定连这迷雾都是他们搞的鬼。
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尽管白禹很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踢门团,但要是直接把七海航运的人全杀了,或者把李维等人绑起来,或许也解决不了问题。
而且这样也拿不到赔偿金......咳,这只是一方面的十分微小的考量。
现在,还是需要先去看看天蓝之星。
“走吧。”白禹说道,“我们按原计划行动,上午的视察不变。”
黄泽灵往嘴里塞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晚宴上顺来的小蛋糕,含含糊糊地问:“那这个鲛人呢?”
“叫醒她,一起走。”白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鲛人,“说过了,要让她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林咲夜这时也整理完毕,从卧室中走了出来,轻轻拍了拍缇希的肩膀。
鲛人小姐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加剧烈,她猛地弹起来,银蓝色的瞳孔骤然放大,鳃裂剧烈地张合了几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记忆贝,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防御姿态。
足足过了三秒钟,她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认出了面前的人。
“......抱歉。”缇希松开了紧绷的身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条件反射。”
“没关系。”林咲夜递给她一杯新烧的水,“该起来了。”
缇希接过水,小口喝了几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沾满粘液和水渍的银白长裙在睡了一晚之后更加惨不忍睹,有几块粘液甚至干涸后变成了半透明的硬壳,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
白禹见状,想了想后说道:“你的房间在哪?”
“C层,C-37。”缇希小声地回答道。
“有点远,你先在这里随便找一套衣服换洗一下吧,这样子出去别人会以为你昨晚玩了什么不得了的PLAY。”白禹打量了一下此刻的缇希后,给出了建议。
缇希有些犹豫。
昨晚逃命的时候根本顾不上这些,之后因为体力耗尽而沉睡也没感觉哪里不对。但现在醒来后仔细审视自己的惨状,那种干涸后结成硬壳的粘液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作呕。
她的鳃裂也不太舒服,那些应激性出血留下的血痂混合着粘液,在脖颈两侧结成了暗褐色的薄层,随着每一次呼吸的张合而牵扯着皮肤,又疼又痒。
“可以吗?”缇希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我借用一下浴室?”
“当然。”白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咲夜,“林副官,帮她找套换洗的衣服。”
林咲夜颔首,转身走进了卧室。
她的行李箱里备了几套不同场合的衣物,翻了一会儿后,她拿出了一套简洁的深蓝色休闲长裤和一件灰白色的薄针织衫,外加一条干净的毛巾。
鲛人的体型比人类略为纤细,但林咲夜本身就是偏瘦的身材,这套衣服穿在缇希身上刚刚好。
“谢谢。”缇希接过衣物,跟着林咲夜走向了套房的浴室。
林咲夜推开浴室门,侧身让缇希先进去。
缇希刚迈进去一步,身后响起了第二道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白禹面色坦然地跟了进来,站在了浴室门口,靠着门框,一副打算在这里扎根的姿态。
缇希愣住了。
林咲夜也停下了动作。
浴室不算小,毕竟是海神天宫区域的顶级套房,独立的淋浴间,浴缸和洗手台一应俱全,空间足够三个人同时站在里面而不会显得拥挤。
但这并不意味着白禹跟着她们走进浴室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林咲夜转过身,沉默了两秒钟:“白禹裁决官,有什么事吗?”
白禹平静地说道:“我需要盯着她,确保她不会整什么幺蛾子。”
“这个工作可以由我来完成。”林咲夜委婉地提醒道,“她要洗澡,可能不太方便。”
“我知道。”白禹淡淡地点头,“但我需要对你的安全负责,我们还没有排除缇希小姐身上的嫌疑。”
缇希站在淋浴间旁边,抱着那叠干净衣服,银蓝色的瞳孔在白禹和林咲夜之间来回移动,表情从震惊逐渐转变为某种微妙的不确定。
她不太确定自己现在应该害怕还是困惑。
“林副官,你看过《长夜独行》么?”白禹觉得这时候应该给林咲夜科普一下跟嫌疑人独处究竟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林咲夜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以至于以她的应变能力在此刻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什么?”
“《长夜独行》,我写的。”白禹认真地说道,“第三卷,第十七章。女主角蒋令仪被捕后要求去卫生间,负责看押的女警不好意思让男同事跟进去,就自己一个人带她进了卫生间。蒋令仪等的就是这个,密闭空间,单独接触,没有第三方视角,她在十秒钟之内对女警实施了催眠,然后穿着女警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白禹看着林咲夜,又看了一眼缇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