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
白禹眺望着窗外的雾气，隔着雾气，已然无法观察到船外的情况，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对于人类来说，最恐怖的并非直接跳脸的怪物，而是来自于人类自身不受控制的想象力。
就像身处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但是总会有一种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伺着自己的惊悚感。
如今的迷雾便是如此。
它不仅仅遮蔽了视线，更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整艘不朽海神号仿佛在主动滑入一只潜伏于迷雾中的巨兽早已张开的食道，而那巨兽正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完全落入腹中的那一刻。
其余宾客们却是没有这种感觉，而是纷纷兴高采烈地走到了窗边，拿出手机开始与迷雾合影。
这般迷雾算是迷雾海的“特产”，不是每一次坐船都能够遇到的，就像到了某个地方总要跟地标景点合影以证明自己来过一样，与迷雾合影正是迷雾海旅行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毕竟他们此刻正身处世界上最新的专为征服迷雾海而造的豪华游轮上，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在启示之日前，以当时人类的科技无法征服迷雾海，但在千年之后，各种超凡科技已经下放到民用领域，如今的迷雾海已经不是一经驶入就无生还可能的绝境。
事实上，每年往返于迷雾海的货运与客运船只数以十万计，绝大多数都能安全抵达目的地。
偶尔有船只失联的事件，也多半被归结为深海妖兽袭击或是操作不当导致的偏航，属于小概率事件。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坐不朽海神号横渡迷雾海的安全系数，大概比在东城市骑电瓶车上班还高一些。
但这只能说是统计学的魅力时刻。
因为要是在迷雾海上失联，那就是真的全船尸骨无存，连船都找不到，更别说尸体了。
晚宴的气氛依旧热烈，推杯换盏间，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香水的味道。
白禹收回了视线，再次审视了场内一圈，却没有发现那位身着深紫色繁复长裙的身影。
西尔维娅没来。
想来也是，那位圣女殿下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架子，甚至还挺好说话，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感。
对于她那种更喜欢在静室里发呆的人来说，这种充满了虚伪社交辞令与嘈杂人声的场合，恐怕是她最讨厌的。
估计这会儿正躲在那个037号套房里，享受着只属于她和那只三眼变色龙的清净时光吧。
就在这时，白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了过来，挡住了头顶水晶吊灯洒下的光辉。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罗马百夫长，马库斯·奥列里乌斯。
这位铁塔般的壮汉手里端着一杯不知是什么的高度烈酒，那道贯穿面部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并没有像其他宾客那样讲究什么社交礼仪，而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白禹，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个洞来。
周围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们被这股压迫感所慑，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甚至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白禹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冲对方举了举杯子，微笑道：“有何贵干？”
马库斯没有回应那个微笑，也没有去碰杯，他只是微微俯下身，那张粗糙的脸庞凑近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了当直接地问道：“无想庭的裁决官？”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里却充满了笃定。
白禹挑了挑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见白禹不说话，马库斯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
“永恒罗马帝国第七军团百夫长，马库斯，我是个军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马库斯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沉声说道，“借一步说话。”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原本还在埋头苦吃的黄泽灵立刻停下了动作，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而另一侧的林咲夜更是全身紧绷，只待白禹一个眼神便会暴起发难。
“稍安勿躁。”
白禹微微侧头，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语气平淡地示意道，“我去去就回，你们继续。”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起身对着马库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人群，离开了灯火通明的亚特兰蒂斯宴会厅。
随着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宴会厅内的弦乐声与交谈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窗外那仿佛要压碎玻璃涌进来的惨白浓雾。
两人来到了一处位于甲板连接处的吸烟区，这里只有昏暗的应急灯光，是个绝佳的谈话角落。
马库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空间里极具压迫感，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烟卷，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后，伴随着青灰色的烟雾吐出了一句试探：“看来无想庭的鼻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灵敏，你们也察觉到了这艘船上的问题？”
虽然是疑问句，但这位百夫长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疑问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果然如此的笃定。
白禹靠在栏杆上，不置可否地说道：“应该吧，不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标准的废话文学，却恰好给了对方最想要的确认。
马库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禹，像是要判断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两秒钟的沉默对视后，马库斯似乎做出了某种判断。他没有继续追问白禹的任务细节，而是转过身，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混沌的白。
“看看这雾。”
马库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对于那些还在宴会厅里傻乐的蠢货来说，这只是朋友圈里的谈资，是迷雾海的景点。但在我们军人眼里，这是最完美的囚笼。”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卷，烟头明灭的红光映照着他脸上的伤疤。
“就在刚才，我的通讯终端彻底失去了信号。不仅仅是普通的无线电，就连军团专用的灵能频段也断了。”
“被迷雾所包裹，如今的不朽海神号已经变成了一座彻底的孤岛，失去了与周围的一切通讯手段。”
马库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撞击在玻璃上，仿佛与窗外的迷雾融为了一体，“虽然依靠船上的炼金矩阵，还能辨别航向，不至于迷失方位，但这已经足够了。”
“对于一场即将开始的屠杀来说，这就意味着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都一无所知，直到这艘船变成一具漂浮在海上的巨大棺材。”
“嗯，很经典的暴风雪别墅模式。”白禹点了点头，赞同地说道，“如果我是凶手，这个场合正好适合我动手。”
“所以，马库斯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马库斯将烟卷的残余掐灭在栏杆上，说道：“很简单。”
“我此行的任务是护送一件帝国的外交物品安全抵达天命联邦，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隐瞒的，登船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料到的是，这趟航程会出问题。”
“我的职业有一项特殊能力，能够嗅到死亡的气息。而现在，这艘船上的死亡气息正在变浓。”
白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幕后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作祟。”马库斯的语速不快，但显得格外有力，“但我知道一件事，一旦出事，这艘船上绝大多数人都会死。”
“那些在宴会厅里跳舞的名流政要，那些端着托盘微笑的侍者，那些还在赌场里挥金如土的蠢货，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我在乎我的任务。帝国交给我的东西必须安全送达，这是我作为军人的职责，如果这艘船真的要沉，我需要确保我和我的货物能够离开。”
白禹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马库斯找上自己的来意：“所以，你是想要结盟？”
“不，结盟这种词太文雅了。”
马库斯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粗犷的笑容，“我是来做交易的。”
“我的交易很简单，如果你们无想庭的人发现了问题的根源，或者掌握了能够提前避险的情报，通知我一声，让我有时间带着我的东西撤离。”
“作为交换，在事态恶化之前，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武力支援。第七军团的百夫长不是什么花架子，我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在正面战斗中，我至少能替你挡住三个三阶的威胁。”
白禹在心中快速评估了一下马库斯的提议。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
一个罗马帝国第七军团的百夫长，饮的是朱庇特序列的魔药，主攻雷霆与力量。
这种正面战斗型的超凡者在需要硬碰硬的时候是最好的肉盾和火力输出。
而他需要付出的成本仅仅是在撤离前通知对方一声，这几乎是零成本的事情。
但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么？
马库斯所说的话就真的可信么？
什么外交物品需要他这位百夫长一个人坐不朽海神号来送，而不是采取更安全的方式？
仔细思考了一下后，白禹注意到了马库斯话语中的一个关键细节。
“马库斯先生，你刚才说你的灵能通讯频段断了。”白禹忽然开口，“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通讯中断的？”
马库斯的目光微微一凝，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着说道：“大约半小时前。”
“半小时前......”白禹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点，“那个时候船刚驶入迷雾海没多久，宴会也才过了一半。”
“没错。”马库斯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那我换一种方式来问。”白禹抬起眼睛，直视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壮汉，语气依旧平和，“你是在通讯中断后才开始觉得这艘船有问题的，还是在通讯中断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感？”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
“......之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准确来说，是在登船之前。”
“帝国情报部门在出发前给我发过一份简报，内容是关于这艘不朽海神号建造期间的一些......异常记录。七海航运在建造龙骨时使用了一批来源不明的秘银矿石，那批矿石的采购记录在帝国的数据库里查不到任何对应的矿脉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