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踏入厅堂,一阵细微密集的嗤嗤声便传入了耳中。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与其说这是一间待客的厅堂,倒不如说是一间临时搭建的高规格手术室。
伊悯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这个难得的安稳夜晚选择休息,她背对着门口,背后的四只机械臂此刻全部展开,在空中灵活地舞动着,宛如千手观音般操控着数种不同的精密工具。
而在她面前那张长桌上,那个从王家夺来的皮囊正被几根血丝固定在半空。
肉球表面的血管在有节奏地搏动,仿若活物。
伊悯正在解剖它。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进行某种极度深奥的生物工程调试。
只见一只机械臂夹着一根细若游丝的导管,精准地插入肉球表面的某个孔窍,注入淡绿色的稳定剂,另一只机械臂则持着透镜,观察着肉球在药物刺激下的细微反应,剩下的两只机械臂则在快速记录着数据,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伊悯并没有回头,手中的动作也未曾有丝毫停顿,声音透过鸟嘴面具传出:“早安,队长,还有灰誓先生。”
“看来你昨晚过得很充实。”
白禹走到长桌旁,看着眼前又与灵脉断开,被伊悯一阵操作的皮囊,好奇地说道,“没休息在研究这玩意吗?”
“是的,毕竟是他人的东西,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将皮囊上的伤口全部重新缝合起来后,伊悯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机械臂缓缓收回,转过身,认真地说道,“现在看来,情况比较理想,这个皮囊内没有什么特殊的后手,单纯只是作为宝库与传送门来使用。”
“这应该原本是某种掌握着空间法则的妖兽的胃囊,经过炼制后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队长,我想要试着以它为基底来培育一种瘟疫,兴许会有奇效,可以吗?”
培育瘟疫?
白禹想了想后说道:“这是你的新能力么?”
“是的,在我进阶为瘟疫医生后,我不仅能够同时驾驭多种瘟疫的力量,同时能够定向培育出为我所用的瘟疫。”
伊悯没有保留,虽然雅洛在场,但之后战斗的时候终究还是要交底的,“这个皮囊很适合作为培育瘟疫的基底,以它为材料,或许能培养出一种特殊的瘟疫,我想会对队伍有帮助。”
“不过请放心,这样做不会对其本身造成影响,只需要提取一定的样本就好。”
“那就放手去做吧。”白禹对伊悯的谨慎态度一直很放心,“而且,没必要跟我申请的,这不是你的任务奖励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相信你。”
伊悯显然是把皮囊当成小队的公共财产了,这才有这么一问。不仅不把公共财产私有化,还把自己的东西充公,只能说她真的太团队了。
得到了白禹的许可后,伊悯这才开始挥动[赤柳]切割皮囊,而这时,负责看门的月仆正好传来了消息。
“张御史请我们去王府一叙?”
白禹想了想后,让月仆回话,“告诉他,我们之后就去。”
看来这位监察御史也听到了风声。
***
王府,如今的临时城主府。
虽然门楣上的王府匾额还未摘下,但门口那些趾高气扬的王家家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排身披重甲,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甲卫。
当白禹等人来到府门前时,无需通报,黑甲卫便齐刷刷地向他们行礼。
昨日那一战,九川小队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且释放出了善意,若不是他们的话,昨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因此黑甲军为他们献上了尊重。
黑甲军......我记得是李将燃那姑娘带的队伍,既然黑甲军复苏了,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白禹一边回忆着陈年往事,一边带着队友穿过庭院,径直步入正厅。
厅内,原本属于王家家主的奢华摆设已被清空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石城布防图,以及几张堆满了公文的长案。
张正言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那张布防图前,听到脚步声,这位亡灵御史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身官袍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肃穆,眼眶中跳动的魂火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镜月道友,你们来了。”
张正言拱了拱手,语气中并没有上位者的架子,而是带着一种平辈相交的客气。
他并未询问白禹等人的来历,对于他这种只求结果的御史来说,只要对方是站在大炎这边,是站在人族这边,便足够了。
“张大人如此急着见我们,可是察觉到了风向不对?”白禹开门见山,并未寒暄。
“瞒不过镜月道友的眼睛。”
张正言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布防图上的北门,“自从接管黑石城后,我便让人重启了部分感应阵法。就在半个时辰前,负责监测大荒动向的阵盘突然崩裂了。”
“北方有一股极为庞大的妖气正在逼近,其规模远超寻常兽潮。”
“按照我的推测,那应该是狼部的手笔,狼部的领地毗邻黑石城,黑石城最大的妖患便来自狼部。那狼部的贪狼狼主,乃是四阶妖兽,相当于我人族的元婴修士,只它一妖就足够令我们头疼了,但还有更麻烦的。”
“王家大祖王玄机至今不见踪迹,我昨晚连夜提审了王玄龄和王玄冥,他们嘴巴硬得很,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透露,但既然王家与狼部一直暗中交易,那我觉得得按最坏的情况来考虑,那就是王玄机或许也在这兽潮之中。”
张正言显然是名干吏,来之前就做足了功课,现在更是将情况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就是数万妖魔,一位元婴妖魔,再加上一位熟悉城防的金丹叛徒。”白禹问了两个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敌人大致还有多久会到?张大人可有援军?”
张正言摇了摇头,魂火黯淡了几分,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风沙遮蔽了天机,也掩盖了行军的动静,但依照那股妖气的推进速度和风势,最迟今日日落,狼烟便会燃至城下。”
“至于援军......”张正言苦笑一声,指了指桌案上一块碎裂的传讯玉符,“王家虽然倒了,但他们在城中经营百年,留下的暗子不少,城中的远程传讯法阵在我们接管之前就被人为破坏了,虽然我已派出数名信使突围求援,但哪怕是一切顺利,最近的驻军赶来也至少需要两天。”
“那高阶修士呢?”白禹问道,“以高阶修士的速度,若是一得到消息便赶来,或许还来得及。”
“高阶修士......”张正言默然了一会儿后,才说道,“镜月道友,既然你们愿意向我大炎伸出援手,斩杀王家这群食大炎俸禄,享一城供奉,却勾结妖魔祸害百姓的奸贼,那我也就不瞒你们了。”
“如今的大炎,已经不是千年前的大炎了。绝大部分的修士都站在了仙门与世家那边,即使有陛下坐镇中央,也只是将将与仙门世家打了个平手,要仙门世家来救援我们绝无可能,而剩下的那部分属于朝廷的高阶修士,或是镇守京畿重地,或是被各大仙门牵制,根本分身乏术。”
说到这里,张正言的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愤恨,“更何况,我们刚刚以雷霆手段剿灭了王家,在那些世家大族眼中,这是朝廷对他们的挑衅,是不讲规矩。他们现在巴不得看着黑石城破,看着我这个酷吏死在妖魔口中,以此来证明离开世家的支持,朝廷连一座边城都守不住。”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眼中,这一城百万百姓的性命,不过是他们博弈棋盘上无足轻重的弃子,甚至不如他们后花园里的一株灵草珍贵。”
“所以,不会有援军,也不会有高阶修士。”
张正言抬起头,直视着白禹的双眼,眼眶中的魂火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这是一座孤城,除了我们,没人会来救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