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塞外的风沙总是带着一股粗粝感,即便是在这烈日当空的正午,刮在脸上也令人生疼。
黑石城北门今日戒备森严。
为了迎接那位传说中的监察御史,王家摆出的阵仗不像是迎接上差,倒更像是两军对垒前的阅兵。
街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名手持重戟的甲士,城墙之上更是旌旗招展,灵光隐现,那是护城大阵随时处于激发状态的征兆。
王家家主王天霸身着藏青锦袍,大马金刀地站在城门前搭建的高台之上,在他身后,黑石城的一众权贵分列两旁,神情紧绷。
“家主,一切正常。”
一名心腹悄声上前汇报,“刚收到长老传讯,灵脉核心运转无误,灵压已蓄积至顶点。只要那御史敢有异动,顷刻间便能调动全城灵脉之力将其镇压。”
“很好。”
王天霸微微颔首,目光阴鸷地扫过前方延伸至荒漠尽头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大炎御史,什么先皇归来。
在这边陲之地,天高皇帝远,谁掌握了力量,谁就是规矩。
即使远在黑石城,王天霸也听说过不少有关先皇麾下的亡灵官吏的消息,听说这段时间他们在先皇的命令下伐山破庙,毁了不少仙门世家的传承,可惜,这黑石城不是他们能够随便撒野的地方。
就在这时,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阵不详的烟尘。
两匹燃烧着幽蓝魂火的骨马,拉着一辆漆黑沉重的马车,无声地在黄土官道上滑行。
马车四周,两队身穿残破黑甲,面容被头盔遮掩的卫士护卫着马车一路前行,尽管还隔着相当的距离,但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肃杀与死寂,依旧令原本杀气腾腾的王家私兵们都不自觉地感到汗毛竖立。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那一瞬间,塞外原本燥热的风仿佛都凝固了,气温凭空骤降。
王天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快步走下高台。
“下官黑石城城主王天霸,恭迎监察御史大人!”
然而,马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两匹骨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色的寒气。
片刻后,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掀开了黑色的车帘。
身穿朱红官袍,面容干枯如骷髅的张正言缓缓走了出来。
那官袍虽然整洁,却透着一股岁月侵蚀后的陈旧感,袖口处甚至有着洗不掉的暗褐色斑块。
他的皮肤干枯如老树皮般紧紧贴在骨骼上,眼眶深陷,其中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魂火在静静燃烧。
尽管早已听说过亡灵官吏的传说,但在这偏远如黑石城,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亡灵官吏,一时之间,诸多目光审视着张正言。
张正言走下马车,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面前满脸堆笑的王天霸,而是微微侧过头,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眸子缓缓扫视着四周。
他看着那些灵光隐现的旌旗,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甲士,最后目光落在了高耸的城墙之上。
“好一座黑石城。”
良久,张正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且干涩,听不出喜怒,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寒意,“城高池深,兵强马壮。王城主,你这阵势,不像是迎接本官,倒像是要在此地自立为王啊。”
这句话说得极重,若是放在寻常官场,早已是诛心之言。
可惜,如今的大炎早已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仙门世家坐大已经是默认的事实,黑石城不过是效仿前人所做罢了。
王天霸眼皮微微一跳,但脸上的笑容却未减半分,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软钉子:“大人言重了,边陲苦寒,妖魔肆虐,若无这雷霆手段与坚城利剑,这一城百姓怕是早已成了妖腹中食,下官这也是为了大炎守好这西大门啊。”
“守门?”
张正言转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王天霸,魂火微微跳动,“既是守门,为何本官一路行来,只见城外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却不见这一城守军去收殓一具尸骨?”
“既是护民,为何本官只见这城门紧闭,将无数流民拒之门外,任由他们在寒风中冻毙?”
王天霸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
他没想到这个死人竟然如此不给面子,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上来就揭短。
“大人有所不知。”王天霸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威胁之意,“资源有限,只能救且能救之人。若是开了城门,流民涌入,秩序崩坏,届时这一城百姓都要跟着遭殃。这就是边境的规矩,也是生存的道理。”
“规矩......道理......”
张正言咀嚼着这两个词,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他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王天霸逼近,虽是亡灵之躯,且身形干瘦,但在气势上竟逼得这位二阶巅峰的体修城主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本官死了一千年,爬出棺材时,陛下告诉本官,如今的大炎病了。”
张正言停在王天霸身前三步处,直视着对方的双眼,“本官原本还心存侥幸,觉得或许只是小疾。但今日一见王城主,本官才知这哪里是病,分明是烂到了骨子里。”
“你所谓的规矩,便是弱肉强食,你所谓的道理,便是以活人血肉,供养这一城权贵的奢靡。”
“王城主,你的道,走窄了。”
“够了!”
王天霸猛地按住腰间剑柄,周身灵力激荡,眼中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既然这老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别怪他不客气了!
“张大人,这里是黑石城,不是皇城。”王天霸厉声道,“我王家先祖自大炎开国时便被派遣至此,守土安民,那时候张大人你又在哪?你一个早已作古的死人,也配教我做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数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甲士齐齐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