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市,第九区,防空洞深处。
早在多年以前,神寰就修建了许多像这样的人防工程,对外宣告的理由是为有可能发生的空袭做准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引起民众不满。
因为现世可谓是承平已久,近百年来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大型战争,这种大兴土木的工程看起来毫无意义。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从“墙”建立以来,绝大部分的战争都被隔绝于高墙之外,会发生在现世之内的纠纷少之又少。
不过,自从1999年之后,现世诸国都得了PTSD,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此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准备实际上大家都在做,只是程度问题。
这座被遗忘的地下堡垒,如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像是陈年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积水发酵后的霉味,以及令人作呕的铁锈气息。水珠顺着生锈的通风管道缓缓滑落,敲击在积水的地面上,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激荡出空洞的回响。
在这片污秽与黑暗的最深处,一抹幽暗却充满生机的绿光正在缓缓搏动。
那枚从辉煌之国逃逸而出的种子,此刻已经深深扎根于防空洞的混凝土裂缝之中。
它贪婪地抽取着周围一切可用的有机质,腐烂的木头,不知死活的老鼠,甚至是这片土地中残留的微薄地气。
随着一阵如同丝绸摩擦般的细微声响,绿光大盛。
无数纤细而纯净的根须编织成了骨骼,翠绿的能量流化作了血管,最为精纯的生命力凝结成了肌肤。
片刻之后,绿光渐渐收敛。
一具未着寸缕,却完美得如同雕像般的女性躯体,赤足站在了这片肮脏的淤泥之上。
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间,泛着月光般的冷辉。
她的皮肤白皙胜雪,细腻得仿佛从未经受过风霜的侵蚀,在阴暗的防空洞中散发着莹润的玉石光泽。五官精致深邃,眼眸依旧是那摄人心魄的翠绿,尖细的耳朵微微向后翘起,透着一股精灵般的优雅与出尘。
如果不看周围那如同下水道般的环境,单看这具躯体,她就像是一位不小心坠入凡间的森林女神,圣洁而又高贵。
“呼……”
艾瑞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那毫无瑕疵的脸庞。
“勉强还能用。”
虽然外表看起来与全盛时期无异,但艾瑞斯很清楚,这具躯体内部是空的。
没有权能,没有力量,只有这具依靠透支潜力强行催熟的空壳。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瞬间涌上心头。
艾瑞斯那双美丽的翠绿眼眸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渴望,这具完美的皮囊需要大量的精血来填充,需要高品质的灵魂来滋养,否则很快就会像缺水的鲜花一样枯萎。
她随手一挥,周围散落的墨绿藤蔓仿佛听到了敕令,迅速编织生长,化作一件简约而高雅的翠绿色长裙覆盖在她身上,遮住了那足以让世人疯狂的身躯。
做完这一切,艾瑞斯并没有急着离开。
她靠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那双竖瞳微微收缩,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冷的寒光。
虽然逃出生天,但那种被太阳灼烧的幻痛依旧残留在她的灵魂深处。
回想起那道悬于空中的大日,艾瑞斯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该死的苏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怎么会......这么强!
该死,该死,该死!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艾瑞斯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想要立刻冲出去大肆杀戮以泄愤的冲动。
她是夜奔一族的狼主,是天生的猎手,而猎手最优秀的品质就是耐心。
现在的东城市肯定已经被现世的官方力量封锁,那个苏改或许还在维持噩梦的崩塌无法抽身,但雷震和那个幻策司的家伙肯定还在外面。
以她现在跌落到三阶且极度虚弱的状态,一旦暴露行踪,那就是必死无疑。
“必须先潜伏下来,寻找落单的猎物,一点点恢复力量……”
艾瑞斯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她需要进食,不仅仅是为了填补这具空壳的能量,更是为了安抚体内那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作为夜奔一族的君王,她的本质并非那些只会光合作用的植物,而是一头披着神性外衣的贪婪魔狼。
她承认,自己的确不是苏改的对手,但她能够一路成长为君王,自然不会就这么放弃自己。
还有机会,只要活下去就有机会,哪怕计划失败回去将接受圣裁,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先找几个人吃了,填补一下空虚,然后想办法离开东城市,去隔壁山河府与族群取得联系,回到幻世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防空洞的入口处传来,在这个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艾瑞斯的动作猛地停滞。
有人?
她几乎是本能地伏低了身体,原本优雅的站姿瞬间切换成了某种极具爆发力的攻击预备态,脊背微弓,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狼性本能。
她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感知如触须般向外延伸,小心翼翼地探查着来者的底细。
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太阳的暴烈,也没有巨人的沉稳,更没有浩然正气的压迫感。
只有一股……非常平庸的灵力波动,看起来只有一阶左右。
“是这里的看管者?”
根据对方的灵力波动,艾瑞斯很快做出了判断。
确认了周围再无其他人之后,艾瑞斯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残忍而玩味。
“呵……真是母树庇佑。”
虽然对于一位君王来说,一个一阶的超凡者塞牙缝都不够,但在这种极度虚弱的时刻简直是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是,吞噬掉这个看守者,她就能通过读取对方的浅层记忆,迅速掌握现在地面的情况,制定逃亡路线。
“感谢你的馈赠,无名的小老鼠。”
艾瑞斯缓缓伏低了身子。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圣洁高贵的感觉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黑暗完美融合的幽深气息。
她赤足踩在满是污泥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她的呼吸频率调整到了与周围水滴声完全一致的节奏,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抹无形的幽灵,顺着墙根的阴影,向着那个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无声滑去。
近了。
更近了。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已经能看到那个身影的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染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他正低着头,像是在查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对周围潜伏的致命杀机浑然不觉。
“毫无防备。”
艾瑞斯心中冷笑。
她在距离对方只有不到五米的阴影中停了下来,修长的双腿肌肉微微紧绷,如同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
只要一瞬间。
她就能扑上去,用利爪撕开他的喉咙,痛饮那滚烫的鲜血。
十米……五米……三米……
就是现在!
艾瑞斯眼中的竖瞳骤然收缩,杀意在这一刻凝结。
然而。
就在她后腿发力,准备暴起发难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原本一直在低头看路的年轻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左右张望,而是极其自然转过头,看向了艾瑞斯藏身的这片黑暗的角落。
那一刻,艾瑞斯即将扑出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早就发现我了?
这个念头在艾瑞斯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区区一个一阶的蝼蚁,怎么可能看破她的潜行?哪怕她现在跌落到了三阶,这种位格上的差距也是绝对的。
除非……他在进来之前,就已经锁定了我。
若只是如此,还不足以让艾瑞斯停下攻击,她之所以停下攻击,是因为她认出了白禹。
“是你?”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轻蔑,“那个窃取了噩梦权限,在白莲面前装神弄鬼的小老鼠?”
虽然在噩梦中,白禹凭借主场优势和苏改的支援显得高深莫测,但在艾瑞斯眼中,剥离了那些外力,眼前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一个靠着小聪明苟延残喘的蝼蚁罢了。
苏改也就算了,那她确实打不过,但这个只有一阶的家伙,居然也敢来狩猎她吗?!
怒火中烧。
艾瑞斯缓缓直起身体,她看着白禹,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既然侥幸从噩梦里活下来了,就该夹着尾巴逃得越远越好。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主动送到我的面前来……”
面对这位露出獠牙的君王,白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那具完美无瑕的躯体上停留了片刻。那熟悉的轮廓,那高傲的神情,与记忆深处那个站在星舰废墟之上,随手将他碾碎的身影渐渐重叠。
白禹推了推右眼的单片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候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晚上好,艾瑞斯阁下。”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
“……”
艾瑞斯的眉头猛地皱起,原本蓄势待发的杀招也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一丝停顿。
好久……不见?
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不是被吓傻了,人类?”
艾瑞斯冷冷地看着白禹,像是在看一个因为极度恐惧而精神错乱的疯子:
“从刚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了半个小时。对于你来说,这就叫好久?”
“还是说……”她眼中的嘲弄更甚,“你觉得只要从一位君王手中苟活过半小时,就是值得夸耀一生的漫长岁月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白禹的交集仅限于今晚那场混乱的噩梦之战。虽然白禹借助噩梦权限给她制造了一些麻烦,但那只是依托于外力的取巧。
所谓的好久不见,在她听来简直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胡话。
白禹看着一脸嘲弄的艾瑞斯,并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艾瑞斯不记得。
因为那场横跨了星际舰队,废土与死亡的相遇,发生在未来,发生在那个东城市注定毁灭的时间线上。在那里,她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他只是随手可灭的凡人。
而现在,时间闭环了。
双方的地位却已然颠覆。
“对于你来说,或许只是半小时。”
白禹平静地说道,“但对于我来说,为了这一刻,我可是已经等了好久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禹的手猛地探向虚空。
一件流淌着暗金色光泽,呈现出温润玉石质感,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铁血气息的华丽甲胄,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在看到这件甲胄的瞬间,艾瑞斯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寒毛都炸立了起来。
她认得那上面的气息!
共存派与自然派之间的争斗可不比自然派与现世的争斗来得少,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
“该死,你是天狩的人?!”
白禹没有因为被叫破装备的来历而有丝毫波动,他松开手,任由那件散发着恐怖神性的暗金甲胄悬浮在半空,随后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主动迎向了那璀璨的光辉。
或许他真算是天狩的人,毕竟他可是天狩祭典冠军,天狩冠军!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悬浮的甲胄瞬间解体,化作无数道流淌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上白禹的身躯。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防空洞中,一场华丽至极的武装正在上演。
首先是胸甲。
那温润如玉石般的暗金金属紧紧贴合白禹的胸膛,胸口正中央那枚栩栩如生的金色神犬图腾骤然亮起,仿佛一只睁开的神眼,散发出威慑一切宵小的赫赫神威。
紧接着是四肢。
棱角分明的肩甲锁死,修长坚固的臂甲延伸覆盖住手背,腿部的推进组件严丝合缝地闭合。原本染血的黑色大衣被这层坚不可摧的神能护盾所覆盖,白禹那略显单薄的身形瞬间变得巍峨如山。
背部脊柱位置,那个有着细微裂纹的微型真气熔炉核心发出了低沉而狂暴的轰鸣。
[主特性:神恩引擎——启动]
澎湃的神圣动力顺着数条发光的金色能量管线泵遍全身,白禹只觉得原本因伤势而疲惫的身躯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瞬间填满。伤痛被压制,疲惫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够徒手撕裂钢铁的充盈感。
仅仅是眨眼之间。
那个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年轻作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披暗金重甲,周身缭绕着裁决神火的“神之猎犬”。
“这种气息……这种令人作呕的神圣味道……”
艾瑞斯踉跄后退,原本完美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痛苦与厌恶。
作为自然派的君王,她天生就对共存派中最为激进好战的天狩一系感到排斥。那上面的神恩之力,对她现在的这具躯体有着天然的压制效果。
“既然是天狩的走狗,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恐惧在极点转化为了孤注一掷的暴虐。
艾瑞斯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原本修长白皙的双腿瞬间肌肉暴涨,地面在她的蹬踏下寸寸龟裂。她不再维持优雅的姿态,而是像一头真正的野兽,手脚并用,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残影,向着白禹扑杀而去。
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足以腐蚀金石的剧毒,直取白禹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