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悯在看到铁岩被迫放弃追击，踉跄后退的那一刻，微微松了口气。
赶上了。
如果再晚一息，铁岩那柄裹挟着奇迹之力的重剑就会落在白禹的身上，即使白禹有着百难之躯和钢躯的防护，称号骑士在奇迹状态下的全力一击也绝非等闲。
但松了口气的同时，伊悯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如同纸张一般苍白，手中握着月白镰刀的手指微微发颤，生命力在急剧流失。
灵霜阙就在她身旁，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伊悯的异样，惊呼道：“疫医姐姐？！”
“没事。”伊悯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轻了几分，“在预料之中。”
她将荆棘从脚下的岩面中延伸了出去，暗金色的荆棘攀上了附近那些被格温和重甲狼将击倒的骑士，开始汲取生命力，殷红的血丝沿着荆棘回流向伊悯的手背。
生命力的补充让她的面色稍稍恢复了一些，但距离正常状态还很远。
这就是她方才所使用的第四种瘟疫的代价。
终末疫，伊悯目前所驾驭的所有瘟疫中最接近死亡本身的一种。
终末疫的效果只有一个，向目标施加死亡。
伊悯将刚刚那道黑芒命名为死亡宣告，当死亡宣告命中目标的那一刻，如果目标的生命力不足以抵抗这道指令，那么死亡将在一瞬间降临。
铁岩之所以没有当场死亡，是因为他正处于奇迹·磐石不朽的状态下，但即使如此，终末疫依旧在他体内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创伤。
而施展终末疫的代价，则是施术者自身的生命力。
每一次释放终末疫，伊悯都需要从自己的生命根基中剥离出一大块生命力注入其中，作为驱动死亡宣告的燃料。
终末疫的威力与注入的生命力成正比，想要对称号骑士级别的目标造成威胁，所需的生命力消耗无比惊人。
刚才那一击，伊悯消耗了自身将近四成的生命力。
换做任何一个同阶的超凡者来施展这种瘟疫，四成的生命力足以让他们当场陷入濒死状态，以一命换一命，而且还不一定换得来，毕竟对方要是生命力够厚的话，这道死亡宣告就会被硬抗下来，施术者血亏。
伊悯之所以能够驾驭终末疫而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依靠的是魔女瘟疫·荆棘以及自己超出同阶数倍的生命力。
魔女瘟疫·荆棘赋予了伊悯汲取他人生命力为己用的能力，只要战场上有足够的敌人，她就能够通过荆棘持续地补充自己因终末疫而流失的生命力，形成一个消耗与回补的循环。
同时，寻常的超凡者消耗四成生命力就得躺下，而伊悯生命力强大，消耗四成生命力虽然难受，但还能够接受。
正是这两个条件的叠加，才让终末疫这种在旁人手中等于自杀的瘟疫，在伊悯手中成为了一件可以反复使用的武器。
当然，反复使用也是有极限的。
每一次释放终末疫后，即使通过荆棘回补了生命力，也会对身体留下磨损的痕迹，所以终末疫不是她会轻易动用的手段。
但今天不一样，若是不用终末疫的话，白禹就要吃上这一剑了，因此伊悯毫不犹豫地使用了。
奇迹·磐石不朽的光芒从铁岩的体表上一寸一寸地褪去。
终末疫的死亡宣告虽然没能杀死他，但依旧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底蕴消耗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再也维持不住奇迹。
铁岩拄着重剑，单膝半跪在岩面上，左半边脸上的漆黑脉络仍未消退，艰难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白禹，嘴角咧开了一个沾满黑色血沫的狰狞弧度。
“九川佣兵团的贼子......”
“你可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与铁血修士会为敌，与铁冠大君的意志为敌，与这个世界的秩序为敌，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之徒，当真以为......凭你们区区数人，就能在修士会的兵锋之下活到明天吗？”
周围的战斗声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
峰顶上残存的磐石骑士们在失去了两位旗团长以及超过七成的同僚之后，已经无力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格温和重甲狼将正在清扫最后的残敌，雅洛持剑立于铁岩身后数步之外，灰白色的魂火沉静地注视着这位已经油尽灯枯的称号骑士。
磐石骑士团本就刚刚经历了对银闪巫师学院的攻坚战，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开赴主峰猎杀天怒独角兽，可谓是马疲人倦，本打算猎杀完独角兽再回去修整，谁知道中间跳出来个九川佣兵团，因此如今的战况只能说是情理之中。
白禹没有理会铁岩的质问，看着铁岩，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后，忽然开口问道：“你跟重山·磐渊是什么关系？”
铁岩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名字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在这种情境下，他预想过对方会说很多种话，但唯独没有预想过对方会提起这个名字。
“......提我先祖作甚？”
铁岩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
白禹了然。
果然如此。
骑士团作为修士会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其中的每一位骑士实际上都能够看作贵族。
在超凡世界中，王侯将相是真的有种的，强大的骑士往往拥有更加优越的血脉与天赋，因此，骑士家族的传承在修士会中是一件十分普遍的事情。
称号骑士的后裔成为称号骑士，史诗骑士的后裔成为史诗骑士，如同一种刻在血脉中的因果循环。
就像霹雳贝贝和雷克斯一样，绝大部分骑士都出自骑士家族，因此，白禹会见到熟人的后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白禹看着铁岩，淡淡地说道：“在很久之前，我和我的第一位弟子曾经见过你的先祖一面。”
“那时候，他是磐石骑士团的团长，负责征收一座城市的铸冠税。”
“然而，那座城市在预定好的一件灵材上出了疏漏，未能如期交付，因此，重山·磐渊按照修士会的规矩，将那座城市内的三十万居民尽数屠杀，以儆效尤。”
“还好，我运气比较好，逃过了一劫，不过，那一幕让我记忆犹新。”
白禹平淡的话语，却让铁岩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了起来，即使是刚刚被围攻，骑士团全灭，他都没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铁岩当然知道白禹所说的是哪一件事情。
每个骑士团都有自己的团史，记录着历代团长的功绩与骑士团的荣耀，而磐石骑士团的团史中，重山·磐渊那一卷是被着重标注的。
因为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
铸冠税是修士会至高无上的律条，凡铸造献给铁冠大君的冠冕所需之物，各区域必须如期如数交付，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寻常的金银布匹还好说，但若是用于铸冠的天材地宝出了差池，那便是对铁冠大君的亵渎，降下惩戒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铁岩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自小接受修士会教义长大的他，认为这跟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那一次事件在修士会内部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每年都要拿出来反复强调。
因为根据记载，当初巫师的那位救主，以及后来的传奇巫师娜维娅·星辉，就在那座城市之中。
重山·磐渊屠杀了三十万人，但偏偏没能杀掉那两个人。
就是因为这两个漏网之鱼，巫师才建立起了了后来的巫师联盟，才有了后来的两次巫火战争，让修士会付出了几乎倾覆的代价。
这是磐石骑士团最大的耻辱，也是整个铁血修士会最沉痛的教训。
救主......
铁岩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禹的脸。
白禹这时候没有戴着那副紫莲面具，终梦殿的因果修正让这张脸变得陌生，跟修士会内部流传的那幅画像相去甚远。
但铁岩是称号骑士，他的灵感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锐，当他怀着某种预感去审视面前这个人的时候，那张陌生的面容开始在他的认知中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铁岩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幅每一位骑士在入团之日都必须凝视并铭记的画像。
两张面容在铁岩的认知中缓缓重叠。
“不......不可能......”
铁岩喃喃自语，声音中混着黑色的血沫，含混不清。
“不可能......不可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