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骸？
走在前方的白禹心中微微一动，裴孟洲所说的话与他之前的某个猜测不谋而合。
按李维所说，他在龙骨中加入的那批“深海秘银”中检测到了不该存在的灵性波动，却被七海航运以地域性残留为借口搪塞了过去。
白禹当时就觉得那个解释站不住脚。
万灵术是与万物灵性共鸣的术法，熟练掌握每个常见物质的性质是基本功，超凡知识里附带了这部分内容，所以白禹对于深海秘银并不陌生。
深海秘银之所以被广泛用于舰船建造，恰恰是因为它的灵性惰性，不与外界互动，不会在灵素潮汐中产生共振，是最稳定的结构材料之一。
如果那批矿石真的只是沾了点迷雾海的地域性残留，那种程度的杂质根本不可能瞒过标准的灵性检测流程，更不可能与天蓝之星之间产生西尔维娅所感知到的那种深层共振。
除非，它们根本就不是矿石。
白禹没有回头，淡淡地说道：“裴先生，你说的遗骸，是不朽海神号龙骨里加入的那批东西吧？”
裴孟洲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扯动了断臂处的创面，让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一瞬。
“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一部分。”白禹说道，“马库斯先生告诉我七海航运用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矿石，我想，你们这么大的公司应该不至于在这么重要的项目上用假冒伪劣产品，想来应该另有隐情。”
“你猜得没错。”裴孟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事情，“不朽海神号的龙骨......用的不是什么深海秘银。”
“那是一头来自迷雾海的深海巨兽的骨骼。”
身后，黄泽灵在听到这番话后，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疯了？！迷雾海中的任何海兽都是现世潜在的敌人，这是救世存续统合会定下的铁则，你们怎敢用海兽来造船？”
裴孟洲没有回应黄泽灵的质问，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迷雾海作为占据了现世四分之一区域的地方，地位一直极为特殊。
因为理论上来说，迷雾海的海兽也是有现世户口的，它们诞生于现世的时间或许要远远早于人类文明诞生的时间。
所以，它们也能诞生灵格。
若不是海兽普遍智商不高，而想要诞生足以凝聚灵格的众念有相当高的要求，即使是现世自己其实也没怎么整明白，各种社会实验之后只能选择让现世保持现状，否则迷雾海恐怕至少得出一位海神。
因此，现世诸国一直都在猎杀海兽，以防海兽成了气候，要求与迷雾海兽相关的一切都必须销毁，不得用于任何用途，以免海兽死灰复燃。
这是现世正统之争，容不得半点差池。
白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相关的法条，一下子明白裴孟洲为什么宁死不屈了。
简而言之，这是诛九族的罪过，被发现了横竖都是死，要不是白禹会让他现在就生不如死，他恐怕还真宁死不从。
S层走廊不长，就在对话的功夫中，S-07的门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扇门和走廊里其他房门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应该是裴孟洲登船后自己改造的。
从门缝中渗出来的气味，在众人靠近的瞬间便陡然浓烈了数倍。
那是一种带着深海咸腥与潮湿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水中浸泡了无数个纪元，连腐烂本身都已经开始老去。
缇希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她脖颈两侧的鳃痕剧烈翕动着，那是鲛人在感知到强烈不适时的本能反应，就像人类在闻到刺鼻气味时会不自觉地捂住鼻子一样，只不过鲛人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她此刻承受的冲击也远比在场其他人要强烈得多。
白禹操纵玄渊，把裴孟洲拖到门前，同时令构片对准了他的后脑勺与心口，不动声色地说道：“开门。”
裴孟洲艰难地对准了虹膜扫描器，念出了一串口令。
“滴——”
指示灯变绿。
厚重的合金门板向两侧滑开。
门后涌出的气味已经不能用浓郁来形容了，它几乎具备了物理性质的冲击力，白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腐朽之气扑在面部皮肤上时带来的一丝微凉的潮湿感。
房间内的灯光自动亮起，但那灯光打在眼前的景象上，反而让人觉得不如不亮。
S-07被改造成了一个密封的观测室，四面墙壁全部被替换成了某种半透明的面板，面板后面嵌着错综复杂的灵纹线路和不知名的仪器。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房间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直径至少三米，高度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容器壁由厚重的透明灵晶制成，内部充满了某种淡青色的液体。
而在那片液体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它的体积大得离谱，目测直径在一米以上，整体呈现出一种介于深灰与暗青之间的颜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近似于甲壳质地的外膜，上面遍布着蛛网般的深色纹路。
就在开门的同时，这颗心脏跳动了一下，隐隐与不朽海神号正在传来的脉动相连。
裴孟洲看着容器中的心脏，有些恍惚地开口说道：“三年前，七海航运的深海探矿队在迷雾海腹地发现了那头巨兽的遗骸，嵌在海底火山口的岩层里，骨骼被高温高压和灵素潮汐反复浸润，已经半石化了，看起来跟矿石差不多。”
“探矿队一开始确实以为自己挖到了某种稀有矿脉，直到运回去做了深层鉴定才发现不对。但到底是什么，七海航运内部讳莫如深，知道全貌的只有张老板和他身边极少数的人。”
“我只知道最终的结论，那是一头在远古时代就已经死去的迷雾海海兽，位格极高，高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张老板在得知鉴定结果后，当即拍板将整个项目的优先级提升到了最高。”
“不朽海神号的建造计划，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同样是在那片海底火山口，探矿队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你们应该也猜到是什么了，就是天蓝之星。”
“天蓝之星不是什么天然灵钻，它是那头巨兽的灵魂。”
“巨兽死后，灵魂没有消散，而是凝结成了灵钻的形态，和自己的骨骼埋葬在一起。张老板说这种现象叫魂骨同葬，只有执念极深的个体才会出现......灵魂宁可凝为实体，也不愿离开自己的遗骸。”
白禹看向了容器中的心脏，问道：“那这是什么？那个巨兽的心脏？”
“是的，张老板请了高人出手，通过遗骸上提取的基因人工培育的心脏。”裴孟洲答道，“巨兽死了太久，光有骨骼和灵魂还不够，载体需要一个能够接纳灵魂的核心，就像人需要心脏来泵血一样，舰船也需要一个灵性核心来承载灵格的运转，我本次的任务之一就是将这枚心脏与不朽海神号融合。”
至此，白禹已经在脑中将裴孟洲的话与之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逐一拼合。
骨骼是载体，灵魂是种子。
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片海底火山口，来自同一头死去的巨兽。
西尔维娅说展台更像祭坛，天蓝之星是祭品，献祭对象是不朽海神号本身。
之前的猜测是七海航运想要通过献祭天蓝之星给不朽海神号赋予灵格，现在看来，这个猜测错了。
他们要做的，是复活这只巨兽。
用它自己的骨骼铸造载体，用它自己的灵魂作为种子，再将载体驶入迷雾海，也就是它生前的领地，借助迷雾海的灵素环境完成复苏。
一切都对上了。
裴孟洲说到这里，尽管已经成为了阶下囚，但眼中依旧浮现出狂热之意来：“一旦成功，不朽海神号将成为现世有史以来第一艘被人工复活灵格的神话舰装，一艘拥有远古深海神兽灵格的超凡战舰。”
“其价值无法估量。”
显然，虽然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在想到这次计划若是成功所带来的收益后，依旧让裴孟洲忍不住轻哼起来。
典型的商人思维。
白禹现在明白了七海航运为什么要在安保上投入离谱的预算，也明白了裴孟洲为什么带着三个三阶战力秘密登船，若不是带太多人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白禹毫不怀疑七海航运会派出神脉乃至更强的超凡者来护航。
这是一场复活仪式，当然得风光大办。
白禹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太过遥远的事情。
七海航运过了界，自然有人去处理，白禹现在要关心的是怎么带着队友乃至这一船人活下来，完成无想庭派给自己的任务。
强行中断不朽海神号的复苏？
他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做到，天蓝之星已经被献祭了，灵魂与载体的共鸣已经启动，这个过程是否还具备可逆性，他没有足够的理论基础来判断。
退而求其次，如果无法阻止，那就必须控制。
一头刚刚复苏的远古巨兽，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如果任由它在混沌状态中苏醒，不朽海神号上三千多名乘客的下场不用想都知道。
但控制一头远古巨兽......
白禹仔细想了想后，向裴孟洲说道：“裴先生，七海航运辛辛苦苦造了这艘船，总不至于打算造一头没人管得住的怪物出来吧，控制它的手段呢？”
任何一个正常的商业组织在策划这种级别的项目时，都不可能不考虑控制手段。
投入了如此巨大的成本，如果复苏后的巨兽直接失控，那所有的投资都将化为泡影，连带着不朽海神号和船上的一切一起沉入海底。
裴孟洲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说道：“就是我之前拿着的那枚晶石，是张老板在登船前一天亲手交给我的，让我贴身携带，在灵格赋予完成的第一时间激活。”
“张老板说过，灵格复苏后最初的一段时间，新生灵格会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混沌状态。有力量，但没有意识，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本能地挣扎，本能地呼吸，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个窗口期是最危险的，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因为只有在这个阶段，灵格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自我意志，才能从外部介入，建立一种笼头一样的锚定关系。”
“激活之后，晶石会与新生灵格之间建立锚定，之后持有者就能向灵格发出基本的指令，比如安抚，引导，又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让它重新沉眠。”
白禹闻言，唤来玄渊，构片展开，将裴孟洲的断臂显露了出来。
因为手臂是在裴孟洲还活着的时候斩断的，所以并没有出现尸僵，原本紧紧握着的手已经变得松弛，那枚漆黑晶石正躺在手心中。
这就是裴孟洲所说的控制复苏巨兽的缰绳么？
白禹还在思考裴孟洲话语的可信度，一直默不作声的西尔维娅此时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枚漆黑晶石，忽然开口说道：“等等，这不是用来控制灵魂的。”
她抬起右手，手背上的万灵灵枢微微亮起，灵性波动从她的掌心向晶石的方向扩散了一瞬，随即便被她主动收了回来，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愿深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