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认出了那艘船。
不只是他,车厢内的其他人在通过缇雅的视野看到那艘小舟的轮廓后,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了各异的表情。
那是一艘骨舟。
红蕨学院一战中,那条凭空降临在海面上的血河,以及血河上缓缓驶来的那一叶骨舟,这个画面九川小队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
当时那条血河覆盖了整片战场,让红蕨学院的亡灵大军在天霆骑士团面前获得了正面一战的资格,如果没有那条血河的增幅,赛林的亡灵军团在天霆呼吸法的雷霆之力面前大概撑不过一刻钟。
而驾驭那条血河的,就是骨舟上那位始终以兜帽遮面的神秘摆渡人。
白禹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的气息十分强大,缇雅的感知在触及那道身影时受到了严重的干扰,连面容都无法看清,只依稀捕捉到了一双鲜红色的眼瞳。
而现在,这位曾经帮赛林对抗天霆骑士团的称号巫师,正撑着同一艘骨舟,朝着九川小队的方向驶来。
这就是莫尔顿说的称号巫师,救主派安排来配合他们刺杀赛林的援手?
也就是说,当初帮赛林打仗的人,如今要来帮白禹杀赛林。
白禹眨了眨眼。
这个世界的人际关系还真是复杂,但如果是巫师的话,那又合理了,白禹对巫师是什么样的再清楚不过。
转念一想,莫尔顿说过那位称号巫师对赛林很了解,如果她曾经是赛林的旧交,那确实没有比她更了解赛林的人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从赛林的旧友变成救主派的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之后见了面再说的事情了。
白禹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弥兰既然保证了这位称号巫师绝对可信,那就相信弥兰的判断。
不过,当时在他具体问到如何可信的时候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让白禹感觉有些奇怪。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看起来,这位就是我们的帮手了。”他对车厢内的队友们说道。
灵霜阙的表情非常精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了一句:“那个不是当时在红蕨学院帮赛林打骑士团的那个人吗?那个血河的......”
白禹简短地确认了她的疑问:“看起来是的。”
“啊?”灵霜阙一脸困惑,“她不是赛林的人吗?怎么变成救主派的了?还要帮我们杀赛林?”
“见了面就知道了。“白禹没有过多解释,因为他其实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转而说道,“做好准备,保持警戒,但不要表现出敌意,毕竟是救主派引荐的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缇雅,上浮。”
“收到,船长。”
灵格载具开始向海面上驶去,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海面上,转变为了马车的模样,反重力符文阵列在底部维持着载具的悬浮。
灰色的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载具与远处那叶正在缓缓靠近的骨舟一同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白禹走出车厢,站在车头的驾驶位上,目光穿过海雾,看向了那艘越来越近的骨舟。
骨舟上的身影也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兜帽下那双鲜红的眼瞳穿透了灰雾,与白禹的目光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交汇在了一起。
骨舟在距离马车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无声地停了下来。
舟上那道黑袍身影看了白禹一眼,微微挑了挑眉,那双鲜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然后,她自骨舟的舟首一步迈出,脚尖落在了海面上,就这样踏着海面,不紧不慢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来,行至马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然后伸手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露出了一张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面容,五官精致而锐利,带着一种不太像巫师反倒更像是猎人的冷峭气质,肤色偏白,衬得那双鲜红色的眼瞳愈发醒目,一头墨黑色的长发从兜帽下倾泻而出,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仰头看着站在车头驾驶位上的白禹,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就在想来的会不会是你们,毕竟救主派现在的机动力量可不多了。”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呢。”
她的语气十分随意,“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白禹看着眼前这张脸,微微一愣,然后就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我嘞个夜伽罗啊。
坏事了。
难怪弥兰在提到这位称号巫师的时候是那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沉默了一下后,白禹最终决定装作不认识她。
“请。”
夜伽罗微微一笑,随手一挥,身后那艘骨舟便在一阵暗红色的光芒中无声解体,化作了几缕散逸的灵光被她收了回去。
而后,她轻巧地跃上了马车,跟着白禹走进了车厢。
踏入厅堂的一瞬间,夜伽罗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宽敞的内部空间,精致的长桌与扶手椅,柔和的灯光,一应俱全的设施,这间车厢的内部与外面那副朴素的马车皮囊简直判若两物。
“好一个世外桃源。”
夜伽罗感慨了一声,目光从天花板上悬着的灯盏掠过,又看了看角落里整齐码放的物资箱,半真半假地说道,“你们的载具真不错,不像我,整日在北烬海里风餐露宿,连个能遮雨的棚子都没有,睡觉都是在骨舟上凑合的。”
小队的其他人都不认识夜伽罗,对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巫师,他们保持着礼貌但明显有所保留的态度,只是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各异地注视着她。
夜伽罗对这些打量毫不在意,她大大方方地在长桌旁的一把空椅上坐了下来,开口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夜伽罗,称号巫师,受救主派委托,这次将与你们一起行动,目标是刺杀赛林·夜蕨。”
“当然,各位心里现在大概都在犯嘀咕。”
“毕竟上次在红蕨学院,你们应该见到了我与赛林并肩作战的场面,忽然告诉你们我现在要帮你们杀赛林,换谁都很难一下子相信。”
“但其实,上次帮赛林也是行动的一部分。”
夜伽罗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当时我的计划是让赛林尽可能地吸引修士会的注意力,红蕨学院保不住是必然的,但如果赛林能够在覆灭之前给修士会造成足够大的损失,那修士会就会把他列为重点猎杀目标。”
“只要修士会认真起来追杀赛林,赛林的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家伙有不少底牌,也能够吸引不少注意力,这对救主派,对灯火境,对北烬海其他的幸存者来说,都是好事。”
说到这里,夜伽罗摊了摊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可惜,谁也没想到修士会居然转性了,不杀赛林,反倒把他收编了。赛林这家伙非但没有成为修士会的眼中钉,反而成了修士会的带路党,变成了比之前更大的麻烦。”
“所以我也只能够更改计划,从借刀杀人改成亲自动手了。”
“各位,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希望我们能够精诚合作,一起斩杀赛林此獠。”
夜伽罗说完后,便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副等着众人提问的姿态。
车厢内沉默了下来。
经过夜伽罗这么一番解释,众人对于她上次为什么会帮赛林这件事倒是勉强能够理解了,合着是故意把赛林架在火上烤,让修士会去追杀他,给救主派和其他巫师争取喘息的空间。
思路不难理解,只是这种计策的执行者本身得有相当的胆量和手段。
不过,理解归理解,信任是另一回事。
双方毕竟是刚刚认识,就算夜伽罗真的是救主派的人,她的说辞目前也只是一面之词,谁知道她口中的计划是真的还是临时编的?万一她其实还在帮赛林,这次过来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反水呢?
这种想法或许过于多疑了,但在超凡世界中跟陌生人打交道,多疑一些总比轻信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