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张怪异而空洞的人皮,就这么静静地漂浮在博丽神社的庭院里。
此刻,原本安静地坐在地狱妖精皮丝帽子上,咀嚼着自己能力变出的糖果的银色妖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来客吓到了。
她望着那张在月光照射下,双眼空洞洞,内部一片漆黑,似乎涌动着某些难以名状之物的人皮妖怪面庞,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
“阿哇阿哇!”
她吓得哇哇地大哭起来,差点在皮丝的帽子上滑落下去,两只小手慌不择路地揪着皮丝的头发,朝着帽子里面钻去,只留下小半个脑袋露在外面,警惕的注视着眼前的人皮,身体炸毛的同时发出呜呜的哈气声。
皮丝被她的动作扯到了头发,有些发痛,不过倒也没有生气。
她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捂住帽子里那个小脑袋,一脸严肃地警惕着魔理沙背后的这个人皮妖怪。
作为地狱的精英,在地狱中看过的恐怖恶鬼不计其数,区区人皮妖怪还吓不到她。
空洞的人皮似乎被这一可爱的一幕给逗笑了。
他缓缓裂开嘴角,露出黑洞洞的嘴巴,发出一阵阴森如恶鬼的低笑。
“咯咯咯……”
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说不出的渗人。
就连见多了恶鬼的妖精皮丝,也不禁觉得这张脸有些可怕。
她连连后退,躲到了灵梦的身后,紧紧抱着她的大腿。
“灵梦,那个家伙好可怕……”
灵梦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盯着那张随魔理沙而来的家伙。
周庄见状再度失笑。
不过,似乎也注意到此刻自己的笑声很奇怪,稍微收敛了一下。
邪气瘴气的填充,多少还是带来了些许负面影响,此刻的他,倒是有些接近于南宋末期那时候的血衣菩萨形态。
随即,他收敛笑容,蹲下身,视线与地狱妖精皮丝的视线平齐,尽力催动着此刻体内混乱而微弱的邪气瘴气,在空洞的眼眶中,勾勒出眼球的形状。
那两颗眼球混沌而模糊,像是刚从泥浆里捞出来,但至少有了个轮廓,有了轮廓之后,拟态力量发动,不断地深化细节,将其维持在了如同常人眼球的模样。
妖精皮丝警惕地再度抓紧了灵梦的大腿,威胁道:“你这个邪恶的妖怪想干什么!我可是地狱的精英!我、我可不怕你!”
周庄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皮丝的威胁,而是注视着皮丝帽子缝隙中那个哈气的小脑袋,慢慢地向前伸出手,如同逗着小猫小狗一般,伸到一半的距离就停了下来。
银色的糖果妖精似乎也察觉到了面前这个可怕的东西没有恶意。
她探头探脑地从皮丝的帽子中爬出,舞动着自己的白色翅膀,小心翼翼地靠近周庄摊开的手掌。
她先是伸手碰了碰,然后赶忙一溜烟地飞速钻回皮丝帽子里。
然后重新探出脑袋来,观察那只手的反应。
见到那只手似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才终于大着胆子,再度飞了出来,轻轻落在那只手掌上。
糖果妖精歪着头,打量着手掌的主人,看着那张有了眼睛后,给自己一种亲切感的脸庞。
接着,她又慢慢沿着那只手掌一路向上攀爬,爬到了人皮妖怪的脖子旁边,用脸颊试探着蹭了蹭他的脸。
然后,她发出了开心的笑声,如同孩子般的快乐。
灵梦注视着这一幕,有些疑惑。
她忍不住向魔理沙问道:
“魔理沙,你带来的这家伙,怎么会和妖精有着同一张脸?”
“哎呀,这个嘛……”魔理沙思索着该如何回答,犹豫着说道,“这小哥,好像说是这只妖精生前的尸体什么的。”
“尸体……”灵梦皱了皱眉。
她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倒也没有多余的追问。
毕竟在这幻想乡中,别说什么人皮了,就算是骷髅架子或者石头动起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
魔理沙紧接着说道:“对了,灵梦,这个银色的妖精,今天中午应该有来拜访过你吧?好像说是自己要离开幻想乡什么的,我就介绍过来了。”
她指了指坐在周庄肩膀上摇晃双腿的银色糖果妖精。
“我记得这家伙不是实力很强,还很聪明吗?现在怎么半天不见,变得好像比琪露诺这个笨蛋还要傻了?都发生什么了?”
灵梦微微皱着眉。
魔理沙就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昨天与妖精的相遇经过和交谈。
“对了,”魔理沙又指着周庄说道,“妖精和这个家伙好像有什么联系。”
“就在几分钟前,这家伙的身体就突然动起来了,吓我一跳,然后他说,在博丽神社这边好像出了什么意外,要过来看一看,我有些不放心你,就一起过来了。”
她关切地看着灵梦。
“博丽神社这边到底发生怎么了?”
作为挚友,魔理沙显然能看得出,灵梦脸上与平时那副懒散模样有些不同的神情。
灵梦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八云紫那个家伙好像吃了个大亏,被砍得千刀万剐,现在不知死活罢了。”
“什么?!”
魔理沙大吃一惊,惊呼道:“紫那家伙的能力,居然有人能让她受伤?那可是境界妖怪啊!操纵境界的存在!怎么可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头,注视着周庄。
“小哥,这该不会是你灵魂变成的那个妖精干……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
魔理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那个完全由人皮内部填充着些许魔法森林的瘴气邪气,让魔理沙也感觉有些瘆人的家伙。
此刻,居然抓住了坐在他肩膀上,对他很是亲近的银色糖果妖精。
他大张着空洞一片,黑漆漆的嘴巴,将糖果妖精的脑袋整个塞进了嘴里。
糖果妖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身体僵直,露出嘴巴以外的脖子以下部分,就连翅膀都整个僵成一根直线,一动不动的,像是被吓傻了。
灵梦的手已经迅速按在了符纸上就要发动攻击。
魔理沙也下意识握住了扫把。
但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是不是该出手,糖果妖精的脑袋就被重新吐了出来。
“噗”的一声,小小的身影被完整地放回肩膀上。
糖果妖精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被这个感到亲近的家伙“背叛”,显然给她造成了冲击。
她呆呆地坐了两秒,然后“哇哇哇”地大哭起来,转身就飞了出去,一溜烟躲到了地狱妖精皮丝的帽子下面,瑟瑟发抖着不敢露出半点身体。
皮丝连忙捂住帽子,瞪着周庄。
“你、你这混蛋干嘛欺负妖精啊!”
周庄看着灵梦和魔理沙的眼神,用那古怪的,像是漏风一样的声音解释道:
“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要吃她,只是稍微详细地同步一下记忆而已啦。”
“同步记忆?”魔理沙大张着眼睛。“用嘴?”
“嗯,没错,把她的头塞在我的身体里,就可以同步记忆了。”周庄认真地点头,“这种方式最直接。”
灵梦倒是没有追究细节,她盯着这个怪异的家伙,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刚才……八云紫的伤势,难道是你造成的?”
“算是吧。”周庄点了点头,“下午的时候,另一个我与你交谈,准备离开幻想乡的时候,八云紫跑了出来,在一番交涉后,我们就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小小冲突。”
“小小的冲突?”魔理沙忍不住插嘴,“八云紫被砍得千刀万剐,这叫小小的冲突?”
周庄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嗯,我有留手,短时间内她应该死不了,不过,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出手的余力就是了。”
灵梦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皮妖怪,脑海中闪过八云紫方才那痛苦挣扎的模样,闪过那双看向自己时,甚至流露出恐惧的眼睛。
“……你如果真的和八云紫发生了冲突,又为什么要留手呢?”她缓缓问道:“你大概有能力杀死她吧?”
“如果妖精说的没错,你是来自于幻想乡之外的外来者,甚至是异世界的来客吧,你并不是我这种受到幻想乡规则束缚的人吧。”
周庄听着她的疑问,指了指夜空。
“因为我在沿着鸟居向下走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他歪着头,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灵梦小姐,那些被你送走的人……大概根本就没有人真正离开过吧。”
灵梦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魔理沙插嘴。
周庄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能让她们听懂的语言。
“我打个比方吧。”他指了指脚下的博丽神社,“假如这座神社,换成是一座寺庙的大殿,你们知道,一座大殿想要立起来,需要什么吗?”
“墙壁和柱子?”魔理沙试探着说。
“对,柱子。”周庄点头,“大殿的屋顶,需要很多根柱子和墙壁来撑起来,如果一根柱子断了,其他的柱子还能撑着,大殿不会塌,但如果断的柱子太多了,大殿就会塌掉。”
灵梦和魔理沙对视一眼,有些没搞懂他在说些什么。
周庄继续说:“幻想乡就像这座大殿,撑起这座大殿的柱子,就是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
“不管是强大的妖怪,还是弱小的人类,他们的存在本身,很大程度上,就是幻想乡的支柱与墙壁的砖块。”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支撑一座大殿,最重要的柱子是哪一根?”
魔理沙想了想:“最粗的那根?”
“对。”周庄点头,“大殿有粗柱子,有细柱子,有墙壁的砖块,粗柱子撑起了主要的重量,细柱子分担剩下的部分,而八云紫,就是幻想乡里最粗的那根柱子。”
灵梦的表情变了变。
“在沿着鸟居向下走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周庄说,“幻想乡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它更像是一个在超级计算机上所运行的虚拟世界……嗯,怎么说呢,用你们灵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就像是一个由很多人的意识共同编织出来的‘梦境’。”
“如果你们所讲述的幻想乡历史是真实的,那么,构造了虚与实的境界,创造了最初幻想乡的八云紫,就是这个‘梦境’的编织者。”
“她是最早做梦的人,也是这个梦的骨架,其他的人,是在她的梦里,添上了自己的梦,幻想乡中的居民数量越多,让能这个梦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稳定。”
“不过,受限于主体框架,梦境的居民数量承载,大概也有其极限。”
他顿了顿。
“但如果做骨架的人醒来了,如果八云紫死了,这个梦会怎么样?”
灵梦沉默了。
“梦会碎掉吧。”魔理沙轻声说,“作为魔女,梦境也是一种常见的魔法。”
“以前我试过改变自己梦境的魔法,可如果梦里最初重要的人或事物消失了,梦就会变得乱七八糟,然后我就会察觉到不对劲,并醒过来。”
“对。”周庄点头,“但幻想乡不是一个人的梦,它是在同一个梦境框架中,有许多人的梦共同拼起来的。”
“如果八云紫死了,支撑这个梦的骨架就断了,哪怕其他人的梦还在,这个梦也会变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破碎。”
他看向灵梦。
“你问我为什么留手,这就是原因之一,我认为,如果八云紫死了,整个幻想乡都会跟着崩溃。”
“那些依赖幻想乡存在的妖怪,还有生活在这里的人类……,我不知道他们是能够醒来,直接去到外界,还是跟随着梦境的崩塌,一同连肉体都随之破灭。”
“不过,虽然肉体大概率会随之破灭,不过灵魂倒是大概率不会消失。”
听着周庄的讲述,灵梦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被八云紫分配人类作为食物的食人妖怪,想起宫出口瑞灵的遭遇,想起那些被迫成为“食物配给”的外来者。
魔理沙挠了挠头,又问:“那如果紫那家伙死了,幻想乡真的会塌吗?我总觉得还有很多大妖怪在啊,像幽香那家伙,像永琳那家伙,她们不也很厉害吗?”
周庄摇了摇头。
“她们应该也是这个梦境的支撑之一,是粗柱子,但不是主体结构。”他说,“你们可以想象,一个梦境里有很多重要的人,但那个最早做梦的人,那个把所有人拉进同一个梦里的人,是特殊的。”
“八云紫的境界之力,应该就是这个梦的‘边界’,如果没有这个边界,大家的梦就会散开,变成无数个独立的小梦,再也拼不起来。”
魔理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那个分身——那个糖果妖精,还有那些散落在幻想乡各地的其他妖精,你打算怎么办?”
周庄低头看了一眼躲在皮丝帽子下瑟瑟发抖的银色小身影。
“八云紫的攻击,把我另一个自己的灵魂拆成了很多份。”他说,“每一份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
“你会把它们收回来吗?”
周庄想了想,然后摇头。
“这倒是不会。”
“为什么?”